第十章：决战旱魃

司马菊出家的消息，如同最后一记重锤，砸碎了李甲航和王乙毫心中残存的所有侥幸与轻浮。回到清微观后，两人彻底变了。
甲航不再轻易怒吼他将所有的悔恨、痛苦、无力，都倾注在手中的桃木剑上，乙毫也不再溜奸耍滑，每日天不亮就起身，对着枯燥的符箓典籍一遍遍临摹、背诵，手指被朱砂染得通红，眼神专注得近乎偏执。
他们之间依旧很少说话，但那种针锋相对的敌意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沉重的、心照不宣的默契——赎罪，以及，完成师父、师兄、乃至那位已青灯古佛的姑娘，所期望他们做的事。
曹乐将这一切看在眼里，心中并无多少欣慰，只有更深的责任与紧迫。
西山方向的灰黑气柱，在过去数日里，发生了明显的变化。每一次收缩，都让那气柱的颜色变得更加深邃、更加凝实，如同搅动的墨汁，散发出令人灵魂战栗的恐怖威压。
气柱下方的山峦，早已失去了所有颜色，只剩下焦黑与死灰，范围还在不断扩大，向清微观所在的群山蔓延。
它变得越发活跃，也越发难以控制，时常在他调息或睡梦中自行窜动，带来阵阵麻痛，却也让他对这新力量的特性逐渐熟悉。它至阳至刚，对阴煞邪气有着本能的强烈排斥与净化欲望，威力极大，但消耗和反噬也同样惊人。
这一日，他正与三鲜姑在后院探讨如何将雷炁与阵法结合，以求在决战中发挥更大效用，忽然心有所感，猛地抬头望向西山！
只见那已凝聚如实质墨柱的尸气中心，骤然爆发出刺目的、暗红色的光芒！一股远比之前任何一次都更加磅礴、更加暴虐、仿佛要焚尽天地间一切水分与生机的恐怖气息，如同海啸般轰然扩散开来！
西山主峰方向传来一声惊天动地的巨响，山体似乎都在摇晃！
“它……要出来了！”三鲜姑脸色骤变，手中正在调试的阵旗“啪”地掉在地上。
曹乐眼神沉凝如铁，瞬间做出了决断：“甲航！乙毫！”
“弟子在！”早已被异象惊动、候在一旁的两人立刻应声，脸上虽有惊色，却无慌乱，只有一片决然。
“立刻按先前所议，布‘三才引雷阵’于前院！阵眼设于古井旁阳位！”曹乐语速极快，“师妹，你镇守阵眼，总揽全局，随时策应！”
“好！”三鲜姑毫不迟疑，捡起阵旗。
“师父，您呢？”甲航急问。
“我去西山，引它过来。”曹乐平静道，拿起那柄已初步灌注过雷炁的桃木剑，又取了几张金光最盛的雷符贴身放好，
“此地山脉走向，前院古井乃地脉阳气节点之一，配合阵法，可引天雷正气，是伏魔的最佳战场。不能让它完全在巢穴中出世，必须将它引至此地决战！”
“太危险了！师父，我陪您去！”甲航上前一步。
“我也去！”乙毫紧跟。
“你们留下，协助你们师叔布阵！”曹乐语气不容置疑，“阵法若不成，一切皆休。相信我。”
他看着两个徒弟眼中浓浓的担忧。
他不再停留，身形一动，竟比往日矫健许多，几个起落便已出了道观，朝着那暗红光芒冲天的西山疾掠而去。
体内雷炁受到旱魃出世气息的刺激，自发流转，虽仍有些滞涩，却赋予了他远超当前身体状况的速度与力量。
三鲜姑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枯败的山林间，用力咬了咬下唇，转身喝道：“还愣着干什么？布阵！”
“是！”甲航乙毫凛然应命，奔向前院。
曹乐一路疾行，越靠近西山，周围的景象便越是骇人。
“轰隆……”
坑洞底部传来闷雷般的震动，仿佛有什么庞然巨物正在挣脱大地的束缚。暗红光芒骤然大放，照亮了坑洞边缘嶙峋的焦黑岩石！
一只覆盖着暗红色鳞片、大如磨盘、指甲弯曲如钩、缭绕着实质黑炎的手爪，猛地扒住了坑洞边缘！岩石在它爪下如同豆腐般碎裂！
紧接着，是另一只同样可怕的手爪！
然后，一个庞大、狰狞、仿佛由熔岩、焦骨与无尽怨念凝聚而成的头颅，缓缓从坑洞中探出！它没有五官，只有三个不断旋转、吞噬光线的幽深孔洞，像是眼睛和嘴巴的位置，散发出纯粹的恶意与饥渴。
头顶，有着类似角质层的崎岖凸起，如同扭曲的王冠。暗红色的光芒正是从它身躯内部透出，映照着它那如同被烈火焚烧过千万年的躯干肌肉覆盖着细密的暗红鳞片，缝隙间流淌着熔岩般的炽热液体，却又散发着冻彻骨髓的阴寒尸气！
旱魃！真正的、完全体的旱魃！
它大半身躯还在坑洞之中，但仅仅是探出的部分，已高达三丈！那股君临天下、要吸干一切生机的恐怖威压，如同无形的海啸，轰然拍向四方！
曹乐首当其冲，只觉得胸口一窒，气血翻腾，体内雷炁自主激发护体，在体表形成一层极淡的、闪烁不定的金蓝色电芒，才勉强抵挡住这股纯粹的恶念冲击。
旱魃那三个幽深的孔洞，似乎“望”向了曹乐所在的方向。一股被顶级掠食者锁定的冰冷感瞬间贯穿曹乐全身！
没有咆哮，没有怒吼。但下一瞬间，那旱魃扒住坑沿的双臂猛地用力！
“轰——！！！”
地动山摇！它那庞大而恐怖的身躯，如同从地狱爬出的魔神，彻底跃出了坑洞，重重落在焦黑的大地上！地面龟裂，碎石激射！它站起身，竟有近五丈高，投下的阴影将大片土地笼罩！
它低头，“看”向百丈外那个渺小的、却散发着令它厌恶的至阳气息的人类。
然后，它动了。
没有奔跑，只是一步跨出，便如同缩地成寸，瞬间拉近了数十丈的距离！大地在它脚下呻吟、崩裂！所过之处，连空气都被它身上散发的极致干旱与尸毒彻底污染、扭曲！
曹乐瞳孔紧缩，不再犹豫，转身便走！他将轻身功夫催到极致，体内雷炁疯狂运转，不再掩饰气息，整个人如同一道贴着地面疾驰的金蓝色电光，朝着清微观的方向亡命飞掠！
身后，旱魃那庞大的身躯，看似笨重，速度却快得匪夷所思！它一步数十丈，紧紧追赶！每一步落下，都让后方的大地彻底化为死域！它似乎认定了曹乐这个“挑衅者”和“美味”，誓要将其碾碎、吸干！
一场死亡的追逐，在枯败的山林间展开。
曹乐将速度提升到极限，耳畔风声呼啸，胸口旧伤因为剧烈运动而剧痛，喉咙发甜，但他不敢有丝毫停顿。他能感觉到身后那越来越近的、如同火山喷发般的恐怖气息，以及那股要将他神魂都吸干的贪婪意志。
近了，更近了！
清微观所在的山头已然在望！他甚至能看到前院中隐约亮起的阵法光芒，以及三个紧张仰望的小小身影。
就在旱魃那燃烧着黑炎的巨爪，几乎要触及他后背的刹那——
曹乐用尽全身力气，猛地向前一跃，同时咬破舌尖，一口混合着雷炁的精血喷在手中早已准备好的数张雷符之上！
“天地无极，乾坤借法！雷神助我，邪魔退散！急急如律令！”
他回身，将燃烧着金红雷火的符箓，狠狠掷向已追至身后的旱魃面门！
“轰！轰！轰！”
数张雷符在旱魃那三个幽深孔洞前轰然炸开！狂暴的雷霆之力混合着曹乐的精血阳气，虽然无法对旱魃造成实质性伤害，却成功激怒了它，也让它追击的动作微微一顿！
借着这一顿的间隙，曹乐身影如电，终于冲入了清微观前院的范围，一个翻滚，落在已然全力运转的“三才引雷阵”边缘，以剑拄地，剧烈喘息，嘴角溢血。
“师父！”甲航和乙毫急呼。
“别过来！守好阵位！”曹乐嘶声喝道，目光死死锁定阵外。
旱魃被那雷符所阻，发出了一声沉闷如地心咆哮的怒意，它那庞大的身躯，已然站在了清微观山门之外！暗红的“目光”扫过道观，最后定格在院中阵法光芒以及曹乐身上。
它似乎对那散发着天地正气与雷息的阵法有些忌惮，但更多的，是被挑衅后的暴怒与吞噬的渴望。它抬起一只巨足，狠狠踏下！
“砰——！”
山门处的石阶连同小半片围墙，在这一脚下化为齑粉！整个道观都剧烈摇晃了一下！
“启阵！”位于阵眼古井旁的三鲜姑厉声喝道，手中主阵旗猛地插入井沿特定方位！
甲航站天位，乙毫站地位，曹乐勉强立于人位。三人同时手掐法诀，脚踏罡步，将自身精气神与阵法相连！
“嗡——！”
地面上的阵纹骤然爆发出比之前强烈十倍的光芒！三道颜色各异的光柱从三人站立处冲天而起——甲航处为炽白，乙毫处为土黄，曹乐处为金蓝——在古井上空交织，形成一个不断旋转的三色光轮！
光轮中心，隐隐有低沉的雷鸣滚动，与天空中被旱魃气息引动、早已密布的铅云产生了玄妙的共鸣！
旱魃感受到那光轮中蕴含的、令它本能厌恶的天地正雷之气，愈发暴怒。它不再迟疑，低吼一声，周身黑炎大盛，如同裹挟着地狱之火，迈开大步，悍然撞向道观前院，一只燃烧着黑炎的巨爪，带着撕裂一切的气势，朝着阵法光轮狠狠拍下！
“雷来！”曹乐、三鲜姑、甲航、乙毫四人齐声怒吼，将全部心神与力量注入阵法！
“轰咔——！！！”
天空中的铅云被彻底引动！一道水桶粗细、炽亮刺目到极点的银白色天雷，撕裂苍穹，以雷霆万钧之势，顺着阵法光轮的引导，精准无比地劈在了旱魃拍下的那只巨爪之上！
“嗤——！！！”
如同万载玄冰撞上烙铁！刺耳的腐蚀灼烧声响彻天地！银白天雷与黑炎尸爪狠狠碰撞，爆发出恐怖的能量风暴！
旱魃发出一声痛楚与愤怒交织的咆哮，拍下的巨爪被天雷生生阻住，甚至被劈得向后荡开，爪尖黑炎黯淡，暗红鳞片焦黑了一片！
然而，天雷一击之后，便告消散。旱魐虽受创，却远未到伤筋动骨的地步。
它更加狂暴，另一只巨爪紧随而至，同时张开那三个幽深孔洞，喷出一道凝练如实质、漆黑如墨、散发着灭绝一切生机的恐怖尸气洪流，直奔阵法核心的古井与阵眼处的三鲜姑！
“小心！”曹乐厉喝，顾不得自身，体内雷炁疯狂涌向手中桃木剑，剑身瞬间被炽烈的金蓝色电芒包裹，他纵身跃起，朝着那道尸气洪流侧面斩去！试图将其引偏。
甲航和乙毫也红了眼，拼命催动阵法，凝聚出第二道稍细一些的天雷，劈向旱魃的头颅，为师父和师叔争取时间。
三鲜姑面无惧色，双手舞动阵旗，引导阵法剩余力量在身前布下一层层光幕，同时咬破手指，在旗杆上飞速画下一道血符！
“轰！”
曹乐的雷剑斩中尸气洪流侧面，他闷哼一声，被反震之力掀飞，撞在殿前石阶上，口中鲜血狂喷，桃木剑上的雷光瞬间黯淡大半。
尸气洪流被这一斩偏斜少许，但余势仍狠狠撞在三鲜姑布下的光幕上！光幕层层破碎，三鲜姑连人带旗被震得倒飞出去，撞在殿墙之上，嘴角溢血，脸色煞白。
而甲航乙毫引下的第二道天雷，也被旱魃抬爪挡下，只是让它身躯晃了晃，黑炎又弱了一分。
阵法光芒急剧黯淡！连续引动两道天雷，已接近三人承受极限，尤其是作为主要引导者和承受反噬的曹乐与三鲜姑，更是受伤不轻。
旱魃似乎看出了阵法的虚弱，发出一声胜利般的低沉咆哮，迈开大步，就要彻底踏入阵中，将这几个烦人的蝼蚁连同这道观一起碾碎！
就在这万分危急的关头——
曹乐挣扎着从石阶上爬起，抹去嘴角鲜血，眼中闪过一抹近乎疯狂的决绝！他不再试图引导阵法，而是将体内所有残存的、甚至开始燃烧本源的雷炁，毫无保留地、强行灌注到那柄已出现裂痕的桃木剑中！
剑身无法承受如此狂暴的力量，“咔嚓”一声，彻底碎裂！
但破碎的剑身并未坠落，反而被曹乐以神识强行拘束，混合着那几乎要将他撑爆的金蓝色雷炁，在他掌心凝聚成一道极度不稳定、却散发着毁灭气息的雷霆之矛！
他舍弃了所有防御，所有后路，将自身化作这最后一击的载体和发射架！
“孽畜！受死——！”
曹乐发出一声仿佛来自灵魂深处的咆哮，用尽最后力气，将掌中那根凝聚了他全部修为、精血、乃至生命潜能的雷霆之矛，朝着旱魃胸口正中、那暗红光芒最炽烈、也似乎是能量核心的位置，狠狠投掷出去！
这一击，快逾闪电，带着一种一往无前、与敌偕亡的惨烈气势！
旱魃显然没料到这个渺小的人类在阵法将破之时，还能发出如此恐怖的一击！它想要闪避或抵挡，却已来不及！那雷霆之矛无视了它体表缭绕的黑炎与坚固的鳞甲，仿佛拥有自己的意志，精准无比地刺入了它胸口的暗红核心！
“噗——！”
没有惊天动地的爆炸。
时间仿佛静止了一瞬。
紧接着，旱魃庞大的身躯猛地僵住！它发出了一声前所未有的、混杂着痛苦、惊愕与毁灭的尖厉嘶嚎！胸口被刺入的地方，金蓝色的雷光如同蛛网般瞬间蔓延开来，与它体内的暗红光芒和漆黑尸气疯狂冲突、湮灭！
“就是现在！”三鲜姑强忍伤痛，挣扎着将手中阵旗再次插入地面，嘶声喊道，“甲航！乙毫！全力催动阵法残余之力，引地火！”
甲航乙毫早已被师父那决死一击震撼得心神激荡，闻言立刻拼尽最后一丝力气，按照预案中最后的、也是最凶险的变阵之法，改变罡步，逆转阵法部分纹路！
阵法光芒本已黯淡，此刻却回光返照般骤然一亮，不过不再是引动天雷，而是沟通地脉，狠狠向下一压！
“轰隆隆——！”
清微观前院的地面，以古井为中心，陡然裂开一道巨大的、深不见底的缝隙！炽热滚烫的、暗红色的地火岩浆，如同被囚禁了万年的火龙，咆哮着从裂缝中喷涌而出，瞬间将正在痛苦挣扎、体内力量被雷霆之矛搅得天翻地覆的旱魃吞噬！
地火至阳，专克阴邪！尤其是旱魃这等至阴至邪之物，被蕴含天地正雷的矛刺中核心后，再遭地火焚身，正是它最大的克星！
“嗷——！！！”
旱魃在熊熊地火中发出最后一声不甘而绝望的哀嚎，庞大的身躯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融化、崩解！最终彻底消失的灰烬！
那接天连地的灰黑气柱，在这一刻轰然溃散！
天空中的铅云，仿佛也被净化，开始缓缓消散，露出一角久违的、清澈的蓝天。
地火喷涌了片刻，也渐渐平息，只留下地面上那道狰狞的裂缝和周围一片焦灼的痕迹。
死一般的寂静笼罩了清微观。
甲航和乙毫脱力般瘫坐在地，望着那消散的旱魃和地火裂缝，脸上满是劫后余生的茫然与难以置信。
三鲜姑拄着阵旗，摇摇晃晃地站起来，第一时间看向曹乐的方向。
曹乐依旧保持着投掷的姿势，站在殿前石阶旁。他脸色金纸，嘴角、胸前满是鲜血，身体微微摇晃，眼神却明亮得吓人，紧紧盯着旱魃消失的地方。
赢了……吗？
这个念头刚升起，一股无法形容的、源自神魂与道基深处的剧痛与空虚，便如同迟来的海啸，轰然席卷了他！
“噗——！”
他猛地喷出一大口鲜血，那血中竟夹杂着细碎的金蓝色电芒和内脏的碎片！强行燃烧本源、超越极限催动雷炁施展那最后一击的反噬，此刻终于全面爆发！他眼前一黑，天旋地转，体内那簇新生的雷炁星火瞬间黯淡到几乎熄灭，经脉如同被寸寸撕裂，丹田传来破碎般的剧痛！
“曹乐！”
“师父！”
三鲜姑和甲航乙毫的惊呼声仿佛从很远的地方传来。
曹乐的身体软软地向后倒去。
在意识彻底沉入黑暗之前，他感觉落入了一个温暖而颤抖的怀抱，有滚烫的液体滴落在他脸上。
是……雨吗？
他勉强扯动了一下嘴角，想说什么，却再也发不出任何声音。
视线最后模糊的影像，是上方三鲜姑那张布满泪痕、写满惊恐与痛楚的脸，以及她身后，那一角渐渐扩大的、湛蓝如洗的天空。
然后，是无边的黑暗与寂静。
旱魃虽灭，尸祸暂平。
但付出的代价，似乎……太过沉重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