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番外三:铁窗里的回声(孟瑶狱中独白)
铁窗把天空割成窄窄一条。
像极了当年四楼西侧那扇晃得人眼晕的木窗。
连光都只能漏进来一点点。
我蜷在硬邦邦的铺位上,指尖反复抠着囚服磨起毛的针脚。
指腹磨得发疼,也盖不住心里那股发懵的劲儿。
有恨、有不甘;
还有一丝连我自己都不愿意承认的、迟来的怕。
曾经那只攥着权力、踩着别人尊严的手,如今只剩粗糙和冰凉。
我到现在都不敢信,我孟瑶,会落到今天这步田地。
曾经我是澄宁中学最耀眼的人啊。
学生会主席,家里有钱有势。
往走廊里一站,连老师都要让我三分;
一句话就能让整个教室瞬间噤声。
我习惯了众星捧月;
习惯了把“我想要”变成“我得到”。
江亦晨算什么东西?
不过是个不知天高地厚的穷学生。
成绩再好又怎样,穿得再干净也遮不住身上得穷酸气。
敢碰我和校长的利益,敢挡我的路,他就该死。
我从没觉得自己错了,我只是在维护我该有的一切。
那些沉默的、害怕的人,本就该乖乖听话。
谁让他们没本事站在我这个位置上。
我见过太多人为了一点利益点头哈腰;
见过太多老师对家境优渥的学生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我以为这就是世界的规则:
强者说了算,弱者只能被踩在脚下。
那天晚上,我看着他扒着窗台。
指甲在木头上抠出深深的印子,眼里全是绝望。
我只觉得烦躁,只想快点让他闭嘴,别再坏我的事。
我猛地伸手,用力掰他的手指。
指甲狠狠扣在木窗台上,划出一道深到见血的抓痕。
他疼得眼前发黑,却还是把书包带攥得指节发白,半分都没松。
那里面装的不是举报信。
是他可笑的正义感;
是他妄图打破规则的痴心妄想。
我看着他眼里的绝望一点点漫上来,心里竟生出一丝快意。
只要他闭嘴,只要他消失。
一切就会回到正轨,我还是那个众星捧月的孟瑶。
风突然往他脚底下钻,他脚一滑,整个人就往楼下坠。
我站在窗边,看着他像片断了线的风筝似的消失在夜色里。
心里没有丝毫的愧疚。
只想着怎么把这件事压下去。
怎么编个“心理脆弱自杀”的瞎话糊弄过去。
校长帮我,家人帮我,所有人都在帮我掩盖。
我以为这页会永远翻过去。
我会永远光鲜亮丽地活着。
读好大学,嫁好人,继续做别人眼里的赢家。
而江亦晨,只会变成一个无人提及的名字。
烂在校园的黑暗里,再也没人记得。
可我错了。
十年后。
一个叫林知衍的转校生。
从旧书里翻出了江亦晨当年藏起来的匿名信。
像一颗石子投进平静的湖面,瞬间掀起滔天巨浪。
那些被我用恐惧捆住的人,终于敢站出来说话了。
夏栀站出来了;
陆扬站出来了;
张老师站出来了;
整个校园里曾经沉默的人都站出来了。
我恨林知衍,恨得牙痒痒。
要不是这个半路杀出来的转学生;
要不是那封被他从旧书里翻出来的该死的信。
我怎么会落到今天这步田地?
我不会被人扒掉光鲜的外皮;
不会在冰冷的审讯室里戴上手铐;
更不会站在法庭上,听着台下所有人的唾骂和指责,像只被扒光了示众的小丑。
我恨他打碎了我精心维持的人生;
恨他硬生生揭开我捂了十年的伤疤。
把那些见不得光的龌龊摊在太阳底下。
我甚至想过,如果能回到过去。
我一定要先一步把他解决掉,让他永远闭不上嘴。
可每到夜深人静,铁窗漏进一点月光时,我又不得不承认。
是我自己把自己推进了深渊。
我以为手里的权力能盖住一切;
以为用钱和威胁就能让所有人闭嘴;
以为沉默能永远吞噬真相;
以为年少轻狂就可以肆无忌惮地踩在别人的尊严上活着。
我用恐惧捆住了夏栀、陆扬;
捆住了张老师;
捆住了整个校园里敢怒不敢言的人。
最后却把自己也困在了这张由谎言织成的网里,越挣越紧。
原来我才是那个最傻的人。
以为攥着权力能操控一切。
最后却亲手把自己送进了这不见天日的牢笼。
这十年里,我夜夜都被那道指甲抠在木窗上的抓痕惊醒。
一闭眼就是江亦晨那苍白的脸和双满是不甘和愤怒的眼睛。
像根烧红的针似的扎在我脑子里,甩都甩不掉。
我甚至能清晰地想起他指甲扣进木头时的咯吱声;
想起他攥着书包时指节发白的样子;
想起他坠楼前最后看我的眼神。
那眼神里没有恨,只有彻底的绝望。
比任何谩骂都更让我喘不过气。
可我还要在所有人面前装出一副嚣张冷漠的样子;
假装自己从来没怕过;
假装那晚上的风从来没吹进过我的骨头里;
假装我从没在深夜里被噩梦惊醒。
我以为只要装得够像,就能骗过所有人,甚至骗过我自己。
可铁窗的冰冷、囚服的粗糙、深夜的寂静,都在一遍遍的告诉我:
我骗不了自己。
我亲手毁了一个少年的人生,也亲手毁掉了我自己的人生。
现在呢?我连装的资格都没有了。
家人跟我划清界限;
曾经围在我身边拍马屁的人跑得一个不剩,名声烂得彻彻底底。
只剩下这扇冰冷的铁窗和漫无边际的悔恨陪着我。
我终于懂了,我赢了一时的风光,却输了整个人生。
我用一条活生生的命,换了短短几年的光鲜亮丽。
最后要在这牢里用十几年、几十年的时光一点点偿还。
窗外的风灌进来,带着刺骨的寒意。
跟十年前那个把江亦晨吹下去的夜晚一模一样。
我好像又看见他站在窗边,指甲抠得木头都发白,眼里的光灭得彻底。
我没资格求他原谅,也没脸说后悔。
我只盼着,我在这铁窗里的每一次忏悔,每一次喘不上气的愧疚。
都能顺着风飘过去,飘到那块刻着他名字的石碑前。
让那个被我害死的少年,能得到哪怕一丝一毫的安息。
我孟瑶,这辈子,下辈子,都逃不掉这场罪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