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六章：长子的旗帜

广播关掉之后，老大沈建国没有动。

他坐在椅子上，两只手搭在扶手上，姿态和宣读之前一模一样。

三千万被人念出来的时候，他没有皱眉，没有叹气，没有任何表情。他的脸是一块铁板，什么都撬不开。但他的手指在扶手上一下一下地敲，敲得很轻，没有声音。

他在等。

等广播里报出那个总和，等弟弟妹妹们的数字被一个一个念出来，等他们听到他写的是三千万之后的反应。他听不到他们的反应，但他能想象得到。

老三会在心里骂他，二姐会冷笑，老五会摇头，老六会拿出笔记本开始算，老四会低头织毛线假装没听到，老七会翻个身继续睡觉。

他知道自己写高了，但他赌他们不敢让钱飞了。一亿元，不是一百万，不是一千万，是一亿元。谁舍得让这笔钱飞了？没有人舍得。所以他不降。他是长子，长子不让路。

他站起来，走到桌前，从抽屉里拿出一面小旗子，他自己带的。

他第一天进来的时候放在行李箱里，压在一叠文件下面。那面旗子是他公司成立十周年的时候做的纪念品，旗面上印着公司的logo和一句标语——“行稳致远”。

他把旗子插在笔筒里，旗杆是塑料的，很轻，插进去的时候歪了一下，他扶正了。

三千万，比他应得的少一百万，比他想要的少五百万，但比弟弟妹妹们能接受的多了一大截。这个数字在这个家里像一面旗帜，插在最高处，风一吹就能被所有人看见。有人恨它，有人想拔了它，有人假装没看见。

但他不能拔。拔了，他就不是老大了。他赌其他人不敢让钱飞了。一亿元摆在那里，谁敢真的松手？老三不敢，他欠一屁股债，这笔钱是他的救命稻草。老五不敢，他的网贷下个月就到期了。老四不敢，她没有底气跟任何人叫板。二姐不敢，她嘴上说不要，心里比谁都在乎。老六不敢，她算来算去算到最后，一定会算出“接受”是最优解。老七？老七不在乎，但老七那点零头不影响大局。

所以他不降。他等他们先降。等他们先扛不住，先让步，先把自己的数字往下调。他坐在最高处，等风来，等他们一个一个地退。

他坐回椅子上，把纸条拿起来看了一眼。

三千万。

他没有改，不能改。改了，他就不是老大了。他是长子，长子不让路是这个家的传统。

他从小就知道，走在最前面的人不会回头看后面的人。后面的人摔了、跌了、走不动了，那是后面的人命不好。他可以回头看，但不会停下来等。停下来就输了，输给这个家，输给父亲，输给自己守了三十五年的那把椅子。

他知道自己这个数字会把总和往悬崖边推，但他赌别人会在他踩下最后一脚之前先收住。一亿元太大了，大到没有人愿意为了一口气把它扔掉。他把筹码推到桌子中间，等别人先盖牌。

他想起小时候，父亲带他去公司。他那时候十岁，刚学会骑自行车，腿上还贴着创可贴。父亲牵着他的手走过办公室，一个一个地介绍。“大公子好。”那些大人弯下腰跟他握手。他不知道“大公子”是什么意思，但他知道那三个字让他在那个瞬间比弟弟妹妹都高了一截。

那一截他站了三十五年，站到现在，腿已经开始发酸。他不能蹲，不能坐，不能靠，只能站着。站到门开的那天，站到走廊里的灯灭了，站到所有人都走了。他赌他们不会让他一个人站在那里的。

走廊里传来脚步声。不是周律师，是工作人员送晚饭的。

推车在他门口停了一下，三下敲门声，然后轱辘继续往前。他没有去拿饭。他盯着桌上那面小旗子，旗面上的字在灯光下反着光——“行稳致远”。

他以前觉得这四个字是写给公司的，现在觉得是写给他自己的。行稳，走稳了才能走远。但他的稳，是用推开的那些人换来的。

他走得稳，他们就走不稳；他走得远，他们就被落在后面。他赌他们不会记恨，赌他们拿到钱之后会理解，赌门开了以后他们还会叫他一声“大哥”。他在赌很多事，每一件都在他心里压了很沉的重量。

但他不能松手。松了，他不是赌输，是他承认自己这三十五年的站位从一开始就错了。那面旗子在笔筒里微微地转了一下，然后停住。插旗的人站得很稳，但他自己知道，他的脚趾已经扣得发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