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第八章:第二次
第三天早上,广播又响了。
还是那个嘀声,还是周律师那个不带任何感情色彩的声音。
七个人在不同的房间里停下了正在做的事情——老大放下了手里的水杯,老二合上了那本一直没有翻页的小说,老三从墙角站起来,老四的毛线针停在了半空中,老五从床上坐了起来,老六的笔停在了笔记本上,老七睁开了眼睛。
“第二天总和,九千九百五十万。”
广播关了。走廊里重新陷入安静。
九千九百五十万。比第二天多了五十万。离一亿只差五十万。
五十万。在这个家里是什么概念?是老大公司年会抽奖的特等奖金额,是老二那件只穿了一次的定制礼服的估价,是老三五个月的生活费,是老四儿子未来两年的大学学费,是老五一把限量版吉他的价格,是老六打一场官司的律师费,是老七那辆改装车的轮毂加排气。
五十万,不多不少,刚好卡在每个人心里那根弦最紧的位置。有人涨了。是谁?是老大在示威?他三千万还不够,还要再多要一点?还是老三逼急了?他的债务压得他喘不过气,多写五十万可能就是多还一笔债。还是老七在捣乱?没有人知道。他们只能猜。而猜,比知道更折磨人。
老大站在窗前,手里端着那杯已经凉透了的水。九千九百五十万。他皱了一下眉,不是因为数字本身,是因为这个数字告诉他,有人在跟他抢。他写的是三千万,第二天总和九千八百万,说明别人加起来一共写了六千八百万。第三天总和九千九百五十万,说明别人加起来写了六千九百五十万,比前一天多了一百五十万。
好几个人都在涨。他的眉头皱得更紧了,不是怕钱飞了,是怕控制不住局面。在他的公司里,每一个人都应该在他的计划之内。
但这七天,这些人不在他的计划之内,他们不在他的会议室里,不在他的工资单上,不在他的组织结构图里。他们是他控不住的弟弟妹妹。他把水杯放在桌上,杯底碰到桌面发出一声轻响,像一声叹息。
老二靠在床头,手里握着那本一直没有翻页的小说。九千九百五十万。她写的一千四百万,七分之一取了个整,那些零头她不要了。她不想让任何人看到她在遗嘱上跟那几千块钱较劲。她没有涨,也没有降。但总和涨了,说明有人涨了。她想起父亲当年说的那句“你懂事”,她笑了起来,很快又收住了,像被什么东西掐断了一样。
涨吧,涨到爆,大家一起拿不到钱,一起回家,一起面对那个早就空了的家。她想看看,钱飞了之后,他们还会不会坐在一起吃饭。
老三蹲在墙角,把脸埋在膝盖里,他听到了,九千九百五十万。他写的是两千三百万,没有改。如果他不改,别人再涨,总和一定会超过一亿。他该怎么办?降吗?降到多少?降到两千两百万?那他就得多背一百万的债。降到两千一百万?那一百万的债又要多背一年。他已经背不动了。
他的手在地上画了一个数字,两千三百万,画得很重,像要把那个数字刻进地板里。他不知道自己在画什么,画的是救命稻草,还是最后一根压垮自己的稻草。
老四坐在床沿上,手里的毛线针停在一针的位置上。九千九百五十万。她写的是七百万。她知道自己写得很小,小到不好意思跟任何人提起。
但总和涨了,她的七百万在别人眼里可能只是个零头。她不知道该高兴还是该难过,高兴的是她写的数字没有让总和爆掉,难过的是她的数字小到对总和不构成任何威胁。她从小就是这样,在人群里永远是最不重要的那一个。
别人争的时候她在旁边看着,别人吵的时候她躲在角落里织毛线。她织了那么多年,织了那么多条围巾、那么多顶帽子、那么多双手套,但没有一条是给自己的。
老五从床上坐起来,双手撑着额头。九千九百五十万。他写的不多不少,刚好够还网贷。但总和涨了,说明别人写多了。
别人写多了他没意见,但别爆。千万不能爆。他的网贷下个月就到期了,爆了他就完了。他的手指插在头发里,头皮上有一道疤,是小时候从树上摔下来磕的。那时候大哥背他去的医院,二哥也在,老三老四老五老六老七都在。
那一大家子人挤在急诊室里,护士说“家属出去几个”,没有人出去。现在好了,不用护士赶了,他自己就出去了。不是从这个房间出去,是从那个家的名单里出去。他不知道自己什么时候出去的,也许是父亲去世那天,也许更早。
老六站在桌前,笔记本上密密麻麻新增了好几页的计算。她把两次的总和放在一起对比,加上她自己写的数字,试图推算出每个人的大概区间。
但变量太多了,七个人,七个数字,每天都可以改,改的方向未知,改的幅度未知,改的动机未知。她第一次觉得自己的专业没有用。在法庭上,她有法条、有证据、有逻辑,但在这里,什么都没有。只有七个数字,和七个不愿意说实话的人。
她把笔夹在指间转了一圈又转了一圈,转得快了,笔飞了出去,掉在地上,滚到了床底下。她没有捡。
老七躺在床上,双手枕在脑后,翘着腿晃来晃去。九千九百五十万。
他写的是零。他没有涨,也没有降,因为零降无可降。
总和涨了五十万,说明有人在往上拱,拱到离天花板只差五十万。谁这么大胆?老大?老三?还是谁?他想了想,觉得无所谓。爆不爆,跟他有什么关系。他不在乎这笔钱,他在乎的是他们看到那个零的时候脸上的表情
。但他看不到。他们在一个房间里,他在另一个房间里。他能看到的只有天花板,和天花板上那盏发黑的灯管。那盏灯管也该换换了,也许明天就灭了,也许永远没人换。
周律师的声音没有再响起。他不需要再说什么了,数字已经说了。九千九百五十万,离一亿只差五十万。这意味着明天,或者后天,或者某一天,那个数字可能会变成一亿,或者超过一亿。超过的那一刻,广播会说“总和超过一亿,所有人分文不得”。那句话还没有到来,但它已经在走廊里徘徊了,像一只还没有落地的靴子,悬在每个人的头顶。
走廊里很安静。没有人说话,没有人喊话,没有人试图敲门。七个房间,七盏灯,每一盏都亮着。有人站在窗前,有人靠在床头,有人蹲在墙角,有人坐在床沿,有人坐在桌前,有人站在桌边,有人躺在床上。他们在同一个时间、同一个地点,却好像隔了很远很远的距离。
远到听不见彼此的呼吸,远到看不见彼此的表情,远到不知道对方还记不记得自己小时候长什么样。老大记得老七刚出生的时候像一只皱巴巴的猫,老二记得老三第一次领到奖学金请全家人吃冰棍,老三记得老四织的第一条围巾歪歪扭扭不成样子。
但这些记忆跟九千九百五十万有什么关系?没有关系。记忆换不来钱,钱也买不回记忆。它们只是各自待在自己的位置,像这七个房间里的七盏灯,各自亮着,谁也不照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