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第十九章:我不需要你保护
时南洲搬回公寓的那天,关千屿请了一天假。
他没有去公司,没有接电话,没有回邮件。他花了一上午的时间把公寓打扫了一遍——擦地板、洗窗帘、换床单。
冰箱里塞满了食材,调料架上的瓶瓶罐罐重新摆整齐,阳台上放了两把椅子和一张小桌子。
时南洲站在门口,盲杖点在身前,听着里面的动静。
关千屿在厨房里切菜,菜刀落在案板上的声音规律而均匀。
“你以前不会做饭的。”时南洲说。
“学了三年。”关千屿的声音从厨房传来,“总不能一直吃外卖。”
时南洲慢慢走进去,盲杖探着地面,绕过茶几,避开地毯的边缘。
他走得很慢,但没有撞到任何东西。
关千屿把所有的障碍物都移开了,客厅到厨房的路线是一条直线。
“你专门为我布置的?”时南洲问。
“少自作多情。我自己住也要走路。”
时南洲笑了。他在沙发上坐下来,盲杖靠在旁边。
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他身上,暖洋洋的。
他能看到模糊的光影——窗帘是白色的,沙发是灰色的,关千屿从厨房端菜出来的时候,是一团移动的暖色。
“糖醋排骨,”关千屿把盘子放在桌上,“你以前最爱吃的。”
“现在也是。”时南洲说。
关千屿在他对面坐下来,看着他夹菜。
时南洲的动作有些慢,筷子在盘子里探了探才夹到排骨。他咬了一口,嚼了嚼。
“好吃吗?”关千屿问。
“好吃。”时南洲说,“比我自己做的好吃。”
“你做的根本没吃过。”
“因为我做的都是失败品。你做的才是成品。”
关千屿没有说话,只是看着他吃。时南洲瘦了很多,手腕上的骨节突出来,颧骨也比以前高了。但他吃饭的样子没有变——很认真,一口一口的,不紧不慢。
“你不吃吗?”时南洲问。
“在看你怎么用筷子夹菜。需不需要给你换勺子。”
“不用。我能看见轮廓。排骨是深色的,盘子是白色的,对比度够。”
关千屿看着他,忽然说:“你以前也是这样看我的吗?”
“什么?”
“在瑞士的时候。你看我的照片,是不是也只能看到轮廓?”
时南洲的筷子停了一下。“……嗯。”
“那你看到了什么?”
时南洲想了想。“看到你站得很直。肩膀没有塌。穿着黑色西装,站在台上,灯光很亮。你的轮廓……很清晰。”
关千屿低下头,扒了一口饭。他没有让时南洲看到自己的表情。
吃完饭,关千屿收拾了碗筷。时南洲坐在沙发上,听着水声和碗碟碰撞的声音。那些声音很日常,很普通,但他在瑞士的时候,梦到过很多次。
关千屿洗完碗,擦干手,走到时南洲面前。
“时南洲。”
“嗯。”
“把手给我。”
时南洲伸出手。关千屿握住他的手,拉着它,放在自己的后颈上。
时南洲的手指触到了那片皮肤——光滑的,温热的,有一小块疤痕组织。那是手术留下的痕迹。他的指尖轻轻抚过那块疤痕,手指微微颤抖。
“你感受到了吗?”关千屿的声音很轻,“它在为你跳动。”
时南洲的手指下面,腺体在微微搏动。
雪松香从那里溢出来,清冽的,温和的,像高山上的薄雾。虽然比从前淡了,但它还在。它的每一次搏动,都像是在说——我在这里。我还活着。因为你。
“手术之后,它沉默了很长时间,”关千屿说,“不说话,不回应,像死了一样。我以为它再也不会好了。然后有一天,我做了一个梦。梦到你在天台上,抱着我,说‘别怕,我在’。醒来之后,我发现腺体在跳。很弱,但它在跳。”
他转过身,面对着时南洲。
“它是因为你才活过来的。你的细胞在它里面,你的信息素在它里面,你的一部分在我身体里。你走了,它也会死。”
时南洲的嘴唇在颤抖。
“你以为离开就是保护吗?”关千屿的声音开始发抖,“你以为一个人扛着所有事,一个人做手术,一个人在瑞士躲三年,就是为我好?”
“你问过我吗?你问过我需要什么吗?你问过我想不想要你用眼睛换我的腺体?你问过我想不想要你在瑞士一个人待三年?你问过我想不想要你消失?”
眼泪从关千屿的脸上滑下来,滴在时南洲的手背上。
“我需要的不是你的牺牲。我需要的不是你的保护。我需要的不是你在背后看着我、却不敢靠近。”
“我需要的是你在我身边。做饭的时候你在旁边等着吃,做噩梦的时候你哼跑调的摇篮曲,生理期的时候你当人形暖炉。
我需要的是你牵着我的手走路,因为你看不清。我需要的是你靠在我肩上睡觉,因为你的信息素不够了。”
“我需要的是你。不是完整的你,不是完美的你,不是能保护我的你。就是你。时南洲。不管变成什么样,都是你。”
时南洲的眼泪也掉了下来。他伸手,把关千屿拉进怀里。两个人跪坐在地毯上,紧紧抱着彼此。
关千屿的脸埋在他的颈窝里,他的脸埋在关千屿的头发里。
檀木香和雪松香交融在一起,虽然淡了,但还在。像两条河流,经过了干旱的季节,终于等到了雨季。
“对不起。”时南洲的声音碎得像裂开的冰,“对不起……”
“你知道我最生气的是什么吗?”关千屿的声音闷在他肩窝里。
“什么?”
“你在日记里写,‘如果我永远好不了,就永远不回去’。你觉得你配不上我。你觉得你变成了负担。你觉得我会嫌弃你。”
关千屿抬起头,看着那双灰色的眼睛。瞳孔失焦,不知道在看哪里,但关千屿知道,他在听。很认真地听。
“时南洲,你听好。你不是负担。你不是拖累。你不是残缺的。你是时南洲。从天台上把我抱进怀里的人,在校运会上弃赛跑向我的人,在契约背面写下‘我希望它永不到期’的人。不管你的眼睛能不能看见,不管你的信息素还剩多少,你都是那个人。”
“我喜欢的是那个人。不是你的眼睛,不是你的信息素,不是你的Alpha身份。是你。从高一开始,就是你。”
时南洲的手指攥紧了他的衣服。
“可是我现在——”
“你现在什么?”
“我连你的脸都看不清。”
关千屿伸手捧住他的脸。“那你摸得到吗?”
时南洲的指尖触到他的脸颊,慢慢描摹。眉毛、眼睛、鼻梁、嘴唇。每一个细节都不放过。
“摸得到。”
“那你闻得到我吗?”
时南洲深吸了一口气。雪松香从关千屿的腺体里溢出来,清冽的,温和的。
“闻得到。”
“那你听得到我吗?”
关千屿的心跳隔着胸腔传过来,一下一下的,有力的,稳定的。
“听得到。”
“那就够了。”关千屿说,“你看不清,我帮你看。你闻不到,我帮你闻。你走不稳,我扶你走。你的信息素不够了,我的给你。我的腺体里有你的细胞,你的信息素里有我的气息。我们是一个人。分不开的。你明白吗?”
时南洲没有说话,只是把他抱得更紧了。
“不要再走了。”关千屿说。
“不走了。”
“不管发生什么,都不走了?”
“都不走了。”
关千屿把脸埋进他的颈窝里,闻着檀木香。淡了,但还在。就像时南洲对他的感情——被时间冲淡过,被距离拉长过,被命运考验过。但还在。一直都在。
窗外,阳光正好。六月的风吹进来,带着梧桐叶的气息。时南洲抱着关千屿,感觉到他的体温,他的心跳,他的雪松香。他看不清他的脸,但他知道他在笑。因为他的声音是上扬的,很轻,像风铃被风吹动。
“时南洲。”
“嗯。”
“你以后还做不做蛋包饭?”
“做。”
“还哼不哼摇篮曲?”
“哼。”
“还当不当人形暖炉?”
“当。”
关千屿笑了。他抬起头,在时南洲的嘴角亲了一下。
“那我们就说定了。”
“说定了。”
关千屿拉着他的手,十指相扣。时南洲的手指穿过他的指缝,扣紧。
“走吧,”关千屿说,“带你去熟悉一下家里的布局。以后你一个人在家的时候,不能撞到东西。”
“好。”
关千屿牵着他,从客厅走到厨房,从厨房走到卧室,从卧室走到阳台。每走一步,都告诉他这是什么地方,左边是什么,右边是什么,前面是什么。时南洲听着,记着,盲杖点在身前,发出轻微的“哒、哒”声。
走到阳台的时候,关千屿停下来。
“这里是阳台。我放了两把椅子,以后我们可以在这里晒太阳。”
“好。”
“左边是洗衣机,右边是花架。我种了一盆薄荷,你可以闻。”
时南洲探过身去,闻到薄荷的清香。
“很香。”他说。
“以后还会种别的。你帮我闻,告诉我哪个好闻。”
“好。”
关千屿握紧了他的手。
“时南洲。”
“嗯。”
“欢迎回家。”
时南洲站在那里,灰色的眼睛在阳光下显得很亮。不是那种能看清东西的亮,是那种被什么东西填满了的亮。
“我回来了。”他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