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番外三:七十大寿的 我爱你
五十年后。
关千屿和时南洲都七十岁了。时南洲的头发全白了,关千屿也是。但时南洲的头发白得更早一些——手术后遗症,医生说过,会影响色素生成。
他的视力在六十岁那年完全丧失了。之前还能看到模糊的光影和轮廓,现在什么都看不到了。一片漆黑。但他没有抱怨过。他说:“反正你的脸我已经记住了。记了五十年,够用了。”
关千屿的腺体功能在六十岁之后开始自然衰退。这是正常的生理现象——Omega进入老年期后,信息素分泌会逐渐减少。
他的雪松香已经很淡了,淡到只有贴近腺体才能闻到一丝。但时南洲还是能闻到。“你的味道,”他说,“和五十年前一样。清冽的,像高山上的薄雾。”
关千屿笑他:“你连雾都看不见,怎么知道雾是什么味道?”时南洲说:“我知道。你的味道就是雾的味道。”
七十大寿那天,儿孙们都回来了。时念四十五岁了,已经是两个孩子的妈妈。她的丈夫是个Beta,性格温和,说话慢条斯理的。
两个孩子一男一女,大的十八岁,刚考上大学;小的十五岁,还在上高中。
时念遗传了关千屿的相貌和时南洲的固执。她从小就知道自己的爸爸和别人不一样——他看不见,但他能做出世界上最好吃的蛋包饭。他能用手指“看”懂盲文书,能用手掌“听”懂女儿的心跳。
“爸,生日快乐。”时念把一束花放在时南洲手里。时南洲摸了摸——玫瑰。
他笑了。“玫瑰有刺,你帮我剪掉。”时念剪掉刺,把花插在花瓶里,放在餐桌上。
时南洲面朝花瓶的方向,虽然看不见,但他知道花在那里。因为他闻到了——玫瑰的香气,混着关千屿的雪松香,混着时念的奶香,混着孙子孙女身上的青草气息。这是家的味道。
关千屿坐在时南洲旁边。他的头发全白了,但精神很好。眼睛还是亮的,腰板还是直的。
他给时南洲夹菜,一筷子一筷子地放进碗里,告诉他这是什么、那是什么。“这是糖醋排骨,你最爱吃的。”“这是清蒸鱼,刺挑过了。”“这是长寿面,必须吃完。”
时南洲低头吃面,吃得很快,汤汁溅到嘴角。关千屿拿纸巾给他擦嘴,动作很自然,像做过一万次。“慢点吃,没人跟你抢。”
时念在旁边看着,忍不住笑了。“爸,你都七十了,还要爹地给你擦嘴。”
时南洲面不改色:“你爹地喜欢擦。”关千屿看了他一眼:“谁说的?”“你每次擦的时候,嘴角都是翘起来的。我看不见,但我听得到——你的呼吸是上扬的。”
关千屿没有说话,但他确实在笑。
饭后,儿孙们围坐在客厅里。时念的女儿——小名叫星星——爬到时南洲腿上,拉着他的手摸自己的辫子。“外公,今天妈妈给我扎的辫子,好看吗?”时南洲的手指顺着辫子摸下来,摸了摸发绳的位置,摸了摸发尾的卷曲。“好看。但你爹地扎得更好看。”
星星歪着头:“爹地也会扎辫子?”
“会。你爸爸小时候的辫子,都是我扎的。”时南洲说,“每天早上扎一遍,扎了三年。从歪歪扭扭到整整齐齐。”
关千屿在旁边补充:“第一年都是歪的。第二年偶尔整齐。第三年才稳定。”
“那你为什么不让妈妈自己扎?”
时南洲想了想。“因为想让她知道,虽然爸爸看不见,但爸爸什么都能做。”
星星从时南洲腿上跳下来,跑到关千屿面前。“爹地,外公的眼睛为什么会看不见?”
客厅里安静了一瞬。时念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关千屿抬手制止了她。他把星星抱起来,放在膝盖上。
“因为外公把眼睛借给了爹地。”
星星睁大了眼睛。“借给你?”
“对。很久以前,爹地的身体坏了,需要外公帮忙才能好。外公就把自己的一部分给了爹地。爹地好了,但外公的眼睛就看不清楚了。”
星星想了想。“那外公后悔吗?”
关千屿看了一眼时南洲的方向。时南洲坐在沙发上,面朝他们,嘴角有一个浅浅的弧度。他听到了这个问题,但没有回答,把关千屿的回答权留给了他。
“不后悔。”关千屿说,“他从来没有后悔过。”
“你怎么知道?”
“因为他每天早上起来,第一件事就是问我‘你今天穿的是什么颜色的衣服’。他看不见,但他想知道。他从来没有因为看不见就不想知道。”
星星似懂非懂地点了点头,从关千屿膝盖上滑下来,跑回时南洲身边,拉着他的手。“外公,爹地今天穿的是白色的衬衫。很好看。”
时南洲笑了。“我知道。他每个生日都穿白衬衫。从二十岁穿到七十岁。”
关千屿愣了一下。“你怎么知道?”
“你每次穿白衬衫的时候,呼吸都会变。很轻,很得意,像在说‘我今天很好看’。”他顿了顿,“确实很好看。”
关千屿的耳朵红了。七十岁了,还是会红。
晚上,儿孙们都走了。时念带着丈夫和孩子回了家,客厅里只剩下关千屿和时南洲两个人。
关千屿收拾了碗筷,擦了桌子,倒了垃圾。时南洲坐在沙发上,面朝厨房的方向,听着水声和碗碟碰撞的声音。那些声音他听了五十年,从清晰听到模糊,从模糊听到只剩下想象。但他还是听。因为那是关千屿的声音。
关千屿洗完碗,擦干手,走到时南洲面前。
“时南洲。”
“嗯。”
“今天你七十岁了。”
“嗯。”
“有什么想说的吗?”
时南洲伸出手。关千屿握住了,在他旁边坐下来。时南洲的手指穿过他的指缝,十指相扣。他们的手都老了——皮肤松弛了,青筋突起了,关节变粗了。但扣在一起的方式,和五十年前一模一样。
“有。”时南洲说,“我这辈子,最幸运的事——”
他停了一下。关千屿等着。
“最幸运的事,不是手术成功,不是公司上市,不是女儿出生。最幸运的事,是那天晚上在天台上,你的信息素飘过来,我闻到了。雪松,清冽的,像高山上的薄雾。”
“那时候我就想,这个人,我要定了。不管他是什么性别,不管他愿不愿意,不管以后会发生什么。我都要他。”
关千屿靠在他肩上。“你这辈子,最后悔的事呢?”
时南洲想了想。“离开那三年。”
关千屿沉默了一下。
“我以为那是保护你,”时南洲说,“后来发现不是。那是逃避。我害怕自己不够好,害怕成为你的负担,害怕你看到我狼狈的样子。但我忘了问你——你需要什么。”
“我需要的从来不是你的保护,”关千屿说,“我需要的是你。不管变成什么样,都是你。”
“我知道。现在知道了。用了三年才明白。”
关千屿握紧了他的手。“那三年,我每天都在找你。”
“我知道。宋也每天给我看你的消息。你的每一条消息,我都看了。看到你说‘时南洲,我好想你’的时候,我在瑞士的病房里哭了一夜。但我不敢回来。”
“现在呢?还敢不敢走?”
时南洲笑了。“不敢了。你等了我五年,我要是再走,你该不要我了。”
“你知道就好。”
两个人沉默了一会儿。窗外的月亮升起来,照在阳台上。那两把椅子还在,薄荷还在——换了好几盆了,但薄荷一直在。
时南洲面朝阳台的方向,月光落在他灰色的眼睛上,折射出微弱的光。他什么都看不见,但他知道月亮很亮,因为关千屿说过。
“关千屿。”
“嗯。”
“下辈子,你还会等我吗?”
关千屿看着他。七十岁的时南洲,头发全白了,脸上有了皱纹,眼睛看不见了,信息素淡到几乎闻不到。但他还是时南洲。
那个从天台上把他抱进怀里的人,那个在校运会上弃赛跑向他的人,那个在契约背面写下“我希望它永不到期”的人。不管变成什么样,都是他。
“不会。”关千屿说。
时南洲愣了一下。
“下辈子,换我去找你。”关千屿的声音很轻,但每一个字都很清楚,“我去坐你后面,我去借你的笔,我去笑一下。让你记我一辈子。
你分化的时候,我抱住你。你信息素失控的时候,我压制你。你做噩梦的时候,我哼摇篮曲。你需要我的时候,我在你身边。不管发生什么,我都不走。”
时南洲的眼泪从灰色的眼睛里滑落下来。关千屿伸手擦掉,拇指在他颧骨上轻轻蹭了一下。
“别哭。七十岁了还哭。”
“高兴。”时南洲说,“高兴可以哭吗?”
关千屿笑了。“可以。但只能哭一会儿。哭多了眼睛疼。”
时南洲把脸埋在关千屿的肩窝里,肩膀轻轻颤抖。关千屿抱着他,拍着他的背,像五十年前他拍自己那样。一下一下的,很轻,很慢。
“时南洲。”
“嗯。”
“我爱你。”
时南洲抬起头,面朝关千屿的方向。他看不见,但他知道关千屿在笑。因为他的声音是上扬的,很轻,像风铃被风吹动。
这个声音他听了五十年,从清晰听到模糊,从模糊听到只剩下想象。但他还是听。因为那是关千屿的声音。是他这辈子最想听到的声音。
“我也爱你。”他说,“第一名。和第二名空一档。”
关千屿笑了。他俯身,在时南洲的眼角亲了一下。
“下辈子,换我去找你。”
“好。”
“说话算话?”
“算话。”
窗外,月亮升到最高处。月光照在阳台上,照在那两把椅子上,照在那盆薄荷上。客厅里没有开灯,只有月光。关千屿和时南洲靠在沙发上,十指相扣。两个人都没有说话,但他们的心跳在说同一句话。
这辈子。下辈子。下下辈子。都要在一起。
契约是假的。信息素会淡的。契合度会变的。但他们之间的东西——那个从高一开始的、笨拙的、小心翼翼的、义无反顾的东西——不会变。永远都不会。
-番外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