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第十四章: 录取通知书
七月的重庆,热得像一个蒸笼。
十八梯的青石板被晒得发烫,踩上去脚底热烘烘的。黄桷树的叶子被太阳烤得卷了边,知了在树上叫得震天响,一声接一声的,像是在比赛谁嗓门大。面馆里的风扇从早转到晚,吹出来的风都是热的,但夏建军还是每天准时开门,红油的香气照样飘满整条巷子。
高考结束已经快一个月了。
夏知晚觉得自己把这辈子的觉都补回来了。前两个月她每天只睡五六个小时,桌子上堆的卷子比人还高。陆知珩给她制定的复习计划精确到分钟,连上厕所的时间都卡得死死的。那段时间她看见数学题就想吐,但每次想放弃的时候,抬头看见对面陆知珩低头做题的侧脸,就又咬着牙继续了。
查分那天,她紧张得手心全是汗。
“我不敢查。”她坐在面馆里,把手机推给陆知珩。
陆知珩看了她一眼,拿起手机。屏幕上跳出成绩的那一刻,他的表情没什么变化,只是嘴角微微翘了一下。
“多少?”夏知晚凑过去,心跳快得像要从嗓子眼里蹦出来。
“六百三十八。”
夏知晚愣了一秒,然后整个人从椅子上弹了起来:“六百三十八?真的假的!”她一把抢过手机,盯着屏幕上的数字看了好几遍,确认没有看错,然后尖叫了一声,在面馆里又蹦又跳,“我考了六百三十八!哥你看到了吗!六百三十八!”
夏建军从后厨探出头来,手里拿着锅铲:“多少?”
“六百三十八!爸!我考了六百三十八!”
夏建军愣了一下,然后笑得眼睛眯成了一条缝,锅铲在手里挥了挥:“好!好!晚上加菜!”
夏知晚蹦了一会儿,忽然想起什么,转头看陆知珩:“你呢?你多少?”
陆知珩把手机递给她。屏幕上显示着七百零一分。
夏知晚看着那个数字,忽然安静了。七百零一分,全省前五十。她知道他能考好,但没想到这么好。这个分数,清华北大都可以填了。
“哥……”她张了张嘴,想说恭喜,但喉咙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
“嗯。”陆知珩把手机收回去,表情还是很平静,但他的眼睛比平时亮了一些。
那天晚上,夏建军真的加了好几个菜。红烧鱼、蒜泥白肉、炝炒空心菜、番茄蛋花汤,摆了满满一桌。他还破天荒地开了一瓶白酒,给自己倒了一杯,给陆知珩也倒了一杯。
“知珩,这杯酒叔叔敬你。”夏建军端起杯子,眼眶有点红,“你来我家的时候才这么高一点,瘦得跟竹竿似的。现在长这么高了,还考了全省前五十。叔叔为你骄傲。”
陆知珩端起杯子,和夏建军的碰了一下。他喝了一口白酒,呛得皱了一下眉,但没有咳出来。夏知晚在旁边看着,忽然想起他第一次吃豌杂面的样子——也是这样低着头,安安静静的,但眼眶红红的。
“夏叔叔,”陆知珩放下杯子,声音有些哑,“谢谢您。”
就五个字,但夏知晚听出了里面所有的东西。这十年的养育之恩、照顾之情,都在这一句话里了。
夏建军摆了摆手,笑着说:“谢啥,你也是我儿子。”
面馆里安静了一瞬。夏知晚低下头,假装在吃鱼,但筷子戳了半天什么都没夹起来。她的眼眶热热的,鼻子酸酸的,但她忍住了没有哭。
七月中旬,录取通知书陆陆续续到了。
夏知晚的第一志愿填的是北京的一所重点大学,离陆知珩的学校只有几站地铁。分数出来之后,她就知道自己稳了。
通知书到的那天,她正在面馆里帮忙擦桌子。邮递员骑着绿色的自行车停在门口,喊了一声:“夏知晚,录取通知书!”
她放下抹布跑出去,手在围裙上擦了又擦,才接过那个大信封。信封是大红色的,上面印着学校的名字和校徽。她站在门口,把信封翻来覆去看了好几遍,舍不得拆。
“拆开看看。”陆知珩不知道什么时候站到了她身后。
她深吸了一口气,撕开封口。里面是一张硬纸板的录取通知书,大红色的底,烫金的字,写着她的名字和专业。她盯着那张纸看了很久,一个字一个字地读,读到第三遍的时候,眼泪突然就掉下来了。
“我考上了。”她转过头看陆知珩,眼泪还挂在脸上,嘴角却翘得高高的,“哥,我考上了!”
陆知珩站在她面前,看着她哭哭笑笑的狼狈样子,嘴角翘了起来。他伸出手,把她脸上的眼泪擦掉了。手指碰到她脸颊的时候,两个人都愣了一下。
“恭喜。”他说,收回手。
夏知晚把通知书举到他面前:“你看,北京!我可以去北京了!”
“嗯。”
“离你的学校只有几站地铁!”
“我知道。”
“你查过了?”
陆知珩没有回答,转身走进了面馆。但夏知晚看见他的耳尖红了。
三天后,陆知珩的通知书也到了。
是北京大学的,全国最好的大学之一。
邮递员把信封递给他时候,巷子里好几个街坊都围过来看。小卖部的老板娘探出头来,看见信封上“北京大学”四个字,激动得差点把手里的菜篮子扔了:“乖乖!北京大学!老夏家出了个北大的学生!”
消息像长了翅膀一样,不到半个小时就传遍了整条老巷。张婆婆拄着拐杖走过来,拉着陆知珩的手看了又看,眼眶红红的:“好孩子,好孩子,我就知道你会有出息。”
夏建军站在面馆门口,手里拿着那张录取通知书,翻来覆去看了好几遍。他的手指有些发抖,但脸上的笑容怎么都压不下去。
“知珩,”他的声音有些哑,“你妈妈知道了没有?”
陆知珩沉默了一下:“给她打过电话了。”
“她怎么说?”
“说恭喜我。”
夏建军点了点头,没有再问。他把通知书小心翼翼地装回信封里,递还给陆知珩:“给你爸也打个电话,他肯定高兴。”
“嗯。”
那天晚上,面馆破天荒地提前关了门。夏建军炒了一桌子菜,还去巷口买了两瓶啤酒。三个人围坐在方桌旁,和十年前一模一样的座位。
“来,干一杯。”夏建军举起杯子,“为了知珩的北大,为了知晚的北京,为了——”
他停了一下,看了看两个孩子,眼眶红了。
“为了咱们这个家。”
三个杯子碰在一起,发出清脆的声响。夏知晚喝了一口啤酒,苦得直皱眉,但她还是笑了。她转过头看陆知珩,他正看着杯子里的啤酒,嘴角有一个很浅的弧度。
“哥,你高兴吗?”她问。
陆知珩抬起头,看了她一眼。灯光打在他脸上,把他的五官照得很清晰。他的眼睛很亮,比平时任何时候都亮。
“高兴。”
“那你笑一个。”
他真的笑了。不是平时那种浅浅的、蜻蜓点水似的笑,而是真正的、发自心底的笑。嘴角翘起来,眼睛弯下去,整个人在灯光下好看得不像话。
夏知晚看着他的笑容,心跳漏了一拍。
吃完饭,夏知晚帮陆知珩收拾碗筷。两个人在后厨里,一个洗一个擦,水龙头哗哗地响着。
“哥,你去了北京,会不会想家?”她低着头洗碗,声音被水声盖住了大半。
“会。”
“想什么?”
“想面馆的豌杂面,想梯坎上的路灯,想夏叔叔炒菜的声音。”他停了一下,把擦好的碗放进柜子里,“想你在我旁边吵。”
夏知晚的手顿了一下,水龙头的水还在哗哗地流着。她转过头看他,他正站在她旁边,手里拿着一个碗,表情很平静。
“我哪有吵。”
“你有。”
“什么时候?”
“每天早上,你下楼的时候梯坎上就全是你的声音。你一不在,巷子安静得不太对。”
夏知晚瞪了他一眼,但嘴角翘了起来。她把最后一个碗放进柜子里,关掉水龙头,擦了擦手。
“那我去北京了继续吵你。”
“好。”
两个人走出后厨,面馆里只剩下门口的灯还亮着。夏建军已经上楼了,橘子在桌上蜷成一团,尾巴搭在陆知珩的书包上。
夏知晚站在门口,看着外面的老巷。月光洒在青石板上,银白色的,把整条巷子照得温柔又安静。黄桷树的影子投在地上,风一吹,影子就晃来晃去,像水波一样。
“哥,你说北京的面好吃吗?”她忽然问。
“不好吃。”
“你怎么知道?”
“上次去竞赛吃过,不好吃。”
“那我想吃豌杂面怎么办?”
陆知珩看了她一眼,嘴角翘了一下:“我学会了,去北京给你煮。”
夏知晚愣了一下,然后笑了,笑得眼睛弯成月牙:“你说的啊,不许反悔。”
“不反悔。”
两个人站在面馆门口,月光把他们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投在青石板上,靠得很近。
“哥。”
“嗯。”
“我们要去北京了。”
“嗯。”
“一起。”
“一起。”
夏知晚伸出手,小指勾住了他的小指。他的手指凉凉的,被她勾住的时候微微收紧了一下。
“拉钩。”她说,声音轻轻的,和小时候一样。
陆知珩低头看着两个人勾在一起的手指,嘴角翘起来。
“拉钩。”
月光照在两个人身上,把这一刻定格在了老巷的夜里。远处的长江在夜色里缓缓流淌,索道的缆车从头顶滑过,橙红色的车厢在月光下划出一道温柔的弧线。
面馆的灯还亮着,暖黄色的,洒在青石板上,照着两个人的影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