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第三章:梯坎上的小太阳
陆知珩来夏家已经半个月了。
日子像老巷里的青石板一样,一块一块铺过去,平平整整。他渐渐习惯了清晨被卷帘门声吵醒,习惯了空气中飘着的红油香气,习惯了夏建军大着嗓门招呼客人,也习惯了夏知晚像只小麻雀一样在他耳边叽叽喳喳。
他甚至开始主动帮忙了。早上摆好门口的小马扎,客人吃完收碗筷,偶尔拿着抹布擦桌子。夏建军拦过几次,说小孩子不用干这些,可陆知珩不听,依然安安静静地做。他不多话,但每一件小事都做得妥帖周到。
夏建军看在眼里,私下跟女儿念叨:“这孩子,太懂事了。”
夏知晚当时正在啃苹果,歪着头想了想,说:“那就对他更好一点嘛。”
“你倒是想得简单。”
“本来就简单啊,”夏知晚理所当然地说,“他对我们好,我们就对他好,这样他就知道这里真的是他家了。”
这天是周六,面馆比平时更忙。一大早就来了好几桌客人,夏建军在后厨忙得脚不沾地,抽油烟机的轰鸣声和炒料的滋啦声混在一起,热浪从灶台口一阵阵往外涌。
陆知珩端着空碗往后厨走,路过门口那桌时,一个穿花衬衫的中年男人叫住了他。
“哎,这小孩就是老夏家新来的那个?”
陆知珩脚步一顿,微微点头。
男人上下打量他,嘴里啧啧两声:“长得是俊,就是太瘦了。老夏也是心善,平白无故多养一张嘴。”
同桌的女人瞪了男人一眼:“说什么呢你!”
“我说错了吗?现在养个娃儿多贵哦,老夏开个小面馆能挣几个钱?这娃儿亲爹倒好,甩手就走了,也不知道给生活费没有……”
声音不大不小,刚好够陆知珩听得清清楚楚。
他站在原地,手指攥紧了碗沿,指节泛白。但他没有低头,也没有躲。他只是安静地听完,然后端着空碗继续走向后厨,步伐平稳,脊背挺直。
他早就习惯了这种话。
在原来的学校,邻居的窃窃私语,同学家长打量他的眼神——从小到大,他听过太多类似的东西。每一句都像针,但扎得多了,也就没那么疼了。
真正让他觉得刺耳的,不是那些话本身,而是这些话会给夏叔叔和夏知晚带来什么。
他不想因为自己的存在,让他们被人指指点点。
“叔叔。”
一个清脆的声音从身后响起。
夏知晚不知什么时候站到了他旁边,手里端着一碗刚出锅的牛肉面,热气腾腾的。她笑眯眯地看着那桌客人,语气甜甜的:“你们的牛肉面来啦,小心烫哦。”
她把面稳稳当当地放在桌上,然后自然而然地站到了陆知珩身边,仰着头补充了一句:“对了叔叔,我爸说了,知珩哥哥不是‘多养的’,他是我哥,这是我们家的面馆,也是他家的。”
说完,她冲那桌客人灿烂一笑,拉着陆知珩转身就走。
中年男人的表情僵在脸上,同桌的几个客人面面相觑,气氛微妙了几秒,随即有人打圆场:“吃面吃面,老夏家的面就是香。”
后厨门口,夏知晚松开陆知珩的手,回头看他。
少年的表情很平静,没有红眼眶,没有发抖,只是嘴角微微抿着,看不出太多情绪。
“我知道。”陆知珩低头看她,目光很轻很柔,“所以我才更应该好好表现,不能给你和夏叔叔丢人。”
夏知晚愣了一下,总觉得他这话哪里不对,但又说不上来。她鼓了鼓腮帮子,从口袋里掏出一颗水果糖塞到他手里:“给,橘子味的,超甜。吃了心情好。”
陆知珩看着掌心里那颗橘黄色的糖果,嘴角微微翘起:“谢谢。”
他把糖放进嘴里,甜味在舌尖化开。
两个人刚走到巷口,准备去小卖部买酱油,就碰上了隔壁裁缝铺家的孙浩。
孙浩比他们大两岁,在巷子里是出了名的孩子王,长得壮实,嗓门也大,平时带着几个小弟在梯坎上蹿下跳,没少惹事。此刻他正蹲在台阶上吃冰棍,看见陆知珩,眼睛一眯,阴阳怪气地开了口。
“哟,这不是夏记面馆那个寄人篱下的吗
孙浩站起来,叼着冰棍棍子,上下打量他,笑得意味深长:“听我妈说,你爸把你扔这儿就不管了?你妈也跑了?啧啧,可怜哦。”
“孙浩你闭嘴!”夏知晚立刻炸了,一步挡在陆知珩前面,“你再乱说试试!”
“我说错了吗?”孙浩摊手,一脸无辜,“他没爸没妈,住在别人家里,吃别人的饭,这不是寄人篱下是什么?”
“叫可怜虫!”旁边一个小弟凑上来接话。
“对对对!可怜虫!”孙浩哈哈大笑。
夏知晚气得脸都红了,正要冲上去理论,一只手忽然按住了她的肩膀。
陆知珩从她身后走出来,站到了孙浩面前。
他比孙浩矮半个头,身形也瘦得多,可他站在那里,脊背挺得笔直,目光平静得像一潭深水,不急不躁地看着孙浩。
“你说完了吗?”他的声音不大,却清清楚楚。
孙浩被他这副不卑不亢的样子弄得有点懵,气势莫名矮了半截:“说、说完了又怎样?”
“说完了就让开,”陆知珩的语气平淡得像在念课文,“我们要去买东西。”
“你——”孙浩被他噎得说不出话,脸涨得通红。
“还有,”陆知珩抬眼看他,目光不闪不避,“你说我寄人篱下,我确实住在夏叔叔家。但你说我是可怜虫——你连‘寄人篱下’四个字什么意思都搞不明白,你才是可怜虫。”
孙浩彻底愣住了。
巷子里安静了一瞬,随即传来几个看热闹的街坊的笑声。张婆婆站在自家门口,蒲扇指着孙浩就开腔了:“孙家娃儿,被人家说得没话讲了吧?整天欺负人,这下踢到铁板了!”
孙浩的脸一阵红一阵白,狠狠瞪了陆知珩一眼,带着两个小弟灰溜溜地跑了。
她看着陆知珩的背影——那个半个月前连话都不敢说、连头都不敢抬的少年,此刻正安安静静地站在巷口,夕阳的光打在他侧脸上,线条利落又干净。
“哥哥……”她愣愣地开口,“你刚才好厉害。”
陆知珩转过身,表情又恢复了平时那副淡淡的样子,好像刚才什么都没发生过:“走吧,买酱油。”
“可是——”夏知晚追上去,仰着头看他,“你不生气吗?他们那么说你。”
“生气有用吗?”
夏知晚被问住了。
陆知珩放慢脚步,侧头看她,语气平静:“生气解决不了问题。他们想看我难过,我越难过他们越开心。我不生气,他们就没办法了。”
夏知晚眨巴眨巴眼睛,觉得他说得好有道理,但又觉得哪里不太对。
“而且,”陆知珩顿了顿,目光落在她脸上,“我有你和夏叔叔,不需要在意他们说什么。”
这句话他说得很轻,像是随口一说。
可夏知晚听在耳朵里,心里突然涌上一股热流,眼眶莫名其妙就红了。她用力地点头,声音脆生生的:“对!你有我们!才不用管那些坏人说什么!”
陆知珩看着她红红的眼眶,嘴角翘了一下。
他没有哭他要做的是变强,不是变软弱。
买完酱油往回走的路上,夏知晚一直在叽叽喳喳地说个不停。
“哥哥你刚才那句话太帅了!‘你连寄人篱下什么意思都不知道’——哈哈哈哈孙浩的脸都绿了!”
她说得没错。半个月前,他确实连话都不敢说,连头都不敢抬。是什么时候开始变的呢?
是夏知晚递给他第一颗糖的时候?是夏叔叔给他煮那碗多放豌豆的面的时候?还是她站在面馆里,对着那桌客人说“这是我哥”的时候?
他不知道。他只知道,在这个地方,在这个巷子里,在这间小小的面馆中,他第一次觉得——自己不需要缩起来。
回到面馆,天已经擦黑了。夏建军正站在门口抽烟,看见两个孩子回来,目光在陆知珩脸上停了一瞬。
“听说你在巷口把孙家那小子怼了?”
陆知珩一怔,没想到消息传得这么快。他点了点头,没有辩解。
夏建军盯着他看了几秒,忽然笑了,伸手拍了拍他的肩膀:“干得漂亮。那小子早就该被人治治了。”
陆知珩愣了一下,没想到夏叔叔会是这个反应。
“不过,”夏建军话锋一转,语气认真起来,“叔叔想跟你说几句话。”
他把烟掐灭,蹲下身,和陆知珩平视。这个姿势让陆知珩心里一暖——很少有人愿意蹲下来和他说话。
“知珩,你今天做得很好。但是叔叔希望你知道,你不需要为了‘不给我们丢人’才变得厉害。你变厉害,应该是为了你自己。”
陆知珩怔住了。
他没想到夏建军看穿了他的心思。
“你住在我们家,不是欠我们的。叔叔当初答应你爸照顾你,是因为我愿意,不是因为施舍。你要是觉得住在这里就得拼命表现、拼命变强来还人情——”夏建军的声音温和却坚定,“那叔叔会很伤心的。”
陆知珩沉默了很久。
“夏叔叔,”他终于开口,声音有些哑,“我不是想还人情。”
“那是什么?”
“我是……”他斟酌了很久,才找到合适的词,“我想变成更好的人。不是为了还什么,是因为你们让我知道,我可以是更好的。”
夏建军愣住了。
然后他笑了,笑得眼角都起了褶子。他用力揉了揉陆知珩的头发,站起身:“行。那叔叔等着看你变得更好。”
陆知珩没有动。他保持着那个姿势,让她靠着自己的肩膀,看着远处的江面,和漫天的星光。
夜风从梯坎下面吹上来,带着江水的凉意和黄桷树的清香。
他低头看了一眼靠在自己肩上的小姑娘。她睡着的样子很安静,睫毛长长的,在脸颊上投下一小片阴影,嘴角微微翘着,
从今往后,他不会再让她在梦里担心他走了。
他哪儿都不去。
这里就是他的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