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课堂时光

入秋之后，重庆的雾来得越来越早，常常是放学铃声还没落下，窗外就已经漫起一层薄薄的白霭，把远处的梯坎和江面都裹得朦朦胧胧。

小学的日子简单又规律，上课、下课、课间操，伴着此起彼伏的朗读声与笑闹声，一天天地往前滑。夏知晚依旧是班里最活跃的那一个，嗓门亮，性子直，跟谁都能玩到一块儿，上课偶尔忍不住开小差，被老师点名叫起来，也能吐着舌头笑嘻嘻地圆过去，人缘好得不得了。

陆知珩则完全是另一个样子。

他话少，安静，上课坐得笔直，课本永远平平整整，铅笔削得整整齐齐，连笔记都写得清清爽爽。老师提问时，他不主动举手，可一旦被叫到，声音清清淡淡，却总能一字不差答出重点。没过多久，他就成了老师口中省心又优秀的好学生，也成了不少同学暗地里偷偷打量的对象——毕竟长得清俊，又安安静静，在一群吵吵闹闹的小孩里，格外显眼。

两人座位挨得近，夏知晚在他前桌，一回头就能撞上他垂着睫毛写字的模样。

一开始她还没觉得有什么，日子一久，便渐渐发现了许多小细节。

比如她上课走神，在课本上画小人，画着画着忽然被老师的目光扫过来，后背一紧，下一秒就会被身后伸出的手指轻轻戳一下后背。不用回头，她也知道是陆知珩在提醒她坐好。

比如她数学题算不明白，抓着头发皱着脸苦思冥想，笔尖在草稿纸上涂得一团乱，他会默默把自己的本子推过来，步骤写得清清楚楚，连哪里容易错都用铅笔轻轻标了一下。

夏知晚回头冲他咧嘴一笑，压低声音：“陆知珩，你也太厉害了吧！”

陆知珩睫毛颤了颤，只轻轻“嗯”一声，耳尖却微微泛红，又低下头继续写自己的作业。

他其实并不擅长应付这样直白又热烈的夸奖，可每次看到她因为解开一道题而眼睛发亮的样子，心里就会莫名跟着轻松一点。

曾经在课堂上，他连抬头看黑板都带着几分局促，生怕自己听不懂、跟不上，更怕被老师点名，怕自己表现不好，给夏叔叔丢脸。可现在不一样了，他学得认真，不是为了讨好谁，而是渐渐发现，安安静静坐在教室里，听着讲课声，身边有个时不时回头跟他说话的小姑娘，原来也是一件很安稳的事。

班里渐渐有了小团体，男生一群，女生一群，下课追跑打闹，吵吵嚷嚷。

夏知晚属于哪里都能插一脚的类型，跳皮筋、丢沙包、猜谜语，样样都来。每次玩到一半，她都会下意识往教室后排看一眼——陆知珩通常坐在位置上，要么看书，要么整理课本，安安静静地看着窗外，像一株不被打扰的小树。

她心里总觉得少点什么，跑过去一把拽起他的胳膊。

“走啦走啦，别一直坐着，跟我们一起玩！”

陆知珩愣了愣：“我不会。”

“我教你啊，很简单的！”

她不由分说，把他拉到人群中间，手把手教他丢沙包的姿势，告诉他哪边安全、哪边要躲。他学得慢，动作也有些僵硬，旁边有小孩忍不住笑出声：“陆知珩，你也太笨了吧。”

若是放在刚来时，他大概会立刻低下头，手足无措地站在原地，满心都是自卑与难堪。

可这一次，他只是微微皱眉，还没等他有什么反应，夏知晚已经叉着腰挡在他身前，气势十足：“不准笑他！他第一次玩，已经很厉害了！再笑我不跟你们玩了！”

她在班里人缘好，说话一出口，那几个小孩立刻不敢笑了，纷纷摆手：“不笑了不笑了。”

夏知晚这才转过头，对着陆知珩露出一个大大的笑容，语气软下来：“没事，我们慢慢来，我陪着你。”

阳光透过窗户落在她脸上，亮得晃眼。

陆知珩看着她，心里那一点因为被嘲笑而泛起的涩意，瞬间被一股更强烈的暖意盖了过去。他轻轻点头，声音很轻，却很稳：“好。”

那一节课间，他第一次没有独自坐在角落，而是跟着一群小孩跑跳、躲避、大笑。虽然依旧有些放不开，可看着夏知晚在他身边跑来跑去，时不时回头拉他一把，他忽然觉得，原来热闹也不是那么可怕。

放学排队时，两人走在一块儿。

重庆的秋风带着江面上的湿气，吹在脸上微微发凉。夏知晚裹了裹外套，忽然想起什么，回头问他：“陆知珩，你以后想考什么样的中学呀？”

陆知珩微微一怔。

他以前从来没想过这么远的事，在他原本的人生里，连下一顿饭、下一个住的地方都不确定，更别说什么中学、未来。

可现在，他看着身边蹦蹦跳跳的小姑娘，看着前方蜿蜒向下的梯坎，看着巷口隐约飘来的小面香气，很轻很认真地说：

“跟你一样的。”

夏知晚眼睛一亮：“真的吗？那我们要一直一起上学，一直做同学！”

“好。”

他答得毫不犹豫。

夕阳把两人的影子拉得很长，叠在湿滑的青石板上。

课桌之间的距离，作业本上的字迹，课间被拉进人群的慌乱，以及那句轻声的“跟你一样”，都悄悄藏进了少年少女还未完全懂事的心事里。

陆知珩依旧安静，却不再自卑退缩。
他有了想一起走下去的人，也有了可以看得见的、稳稳的方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