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被迫的“同台”

沈清和此后又找了父亲几次，想要问清楚当年的事，可沈老班主像是彻底封闭了自己。
每次沈清和一提起“偷谱案”“林伯安”，沈老班主就会勃然大怒，摔砸东西，要么一言不发地走进卧室，锁上门，任凭沈清和怎么敲门都不开。
沈清和看着父亲日渐憔悴的脸，原本乌黑的头发添了许多白发，脊背也佝偻了不少，心里的疑惑越来越深，却也无可奈何。
他知道，父亲心里藏着一个巨大的秘密，这个秘密，足以摧毁整个清音社。
林晚星那边，自从那晚的激烈对峙后，星阑坊便紧闭大门，谢绝一切访客，像一潭深不见底的寒水，沉寂得没有一丝波澜。
林晚星把自己关在戏班里，一遍遍地翻看父亲留下的遗物，试图从蛛丝马迹中寻找线索。
她翻遍了父亲的书房，打开了所有的箱子和柜子，甚至撬开了父亲藏在床底的木箱。
可除了那封未完成的举报信和诊断书，再也没有其他发现。
林母看着她日渐消瘦的脸，心疼不已，却也不敢多问，只是默默地为她准备饭菜，劝她好好休息。
本以为两人的交集会就此断绝，再也不会有牵扯，却没想到。
随着戏曲界改革的推进，官方机构为了推广传统戏曲，让京剧重新走进年轻人的视野，决定扶持程砚秋的新戏项目。
而沈清和的清音社与林晚星的星阑坊，作为梨园新老两派的代表，一个主打创新，一个坚守传统。
被官方强行要求合作参与，共同演绎这出融合新旧元素的新戏。
那日，沈清和正在清音社的排练厅里独自练功。
排练厅里空荡荡的，只有他一个人的身影在镜子前晃动。
《柳毅传书》的身段被他反复打磨，每一个云手、每一个圆场都精准到位，汗水顺着他的下颌线滑落，滴在地板上。
他穿着一件灰色的练功服，衣摆被汗水浸湿，紧紧贴在身上，勾勒出他挺拔的身形。
就在这时，学徒匆匆跑进来，气喘吁吁地说：“少班主，班主让您赶紧去会客厅，程导来了，还说……还说要见您和星阑坊的林老板。”
沈清和的动作猛地一顿，眉头不自觉地皱起，林晚星？她怎么会来？官方的命令，她也无法拒绝吗？
他心里五味杂陈，有疑惑，有不甘，还有一丝连他自己都没察觉的期待。
他匆匆擦干脸上的汗水，换了件干净的青色长衫，快步赶往会客厅。
刚到会客厅门口，就看见林晚星也正从另一个方向走来。
她身着素雅的青色旗袍，长发挽成发髻，用一根玉簪固定着，脸上没有任何妆容，脸色依旧苍白，只是眼底的怒火变成了浓浓的疏离。
她的步伐很轻，却带着一股坚定的力量，仿佛在抗拒着什么。
两人在门口狭路相逢，目光短暂交汇，又迅速移开，谁也没有给谁好脸色，空气中弥漫着尴尬的沉默。
周围的伙计们都低着头，不敢看他们，生怕引火烧身。
会客厅里，程砚秋正悠闲地品着茶，青花瓷茶杯在他手中转动，茶香袅袅。
他身后站着一位穿着西装的男人，是官方机构的负责人，神情严肃。
“沈少班主，林老板，你们可算来了。”程砚秋放下茶杯，笑着示意两人落座。
“这位是王主任，负责戏曲推广项目。”
“今天我们来，是想再正式提一提《破镜》的合作。”
“这次不是请求，是官方的安排，希望你们能以大局为重，放下个人恩怨，为京剧的传承出一份力。”
王主任点点头，开口说道：“沈少班主，林老板，当前戏曲行业发展艰难，年轻人越来越少关注传统戏曲。”
“程导的《破镜》项目，融合了传统与创新，很有潜力。”
“你们两家戏班，是梨园的标杆，只有你们合作，才能起到示范作用，让更多人喜欢上京剧。希望你们能顾全大局。”
“程导，王主任，”沈清和率先开口，语气带着一丝抗拒。
“这个合作，我和林老板已经明确拒绝过了，我们之间的恩怨，不是一句‘顾全大局’就能化解的。”
“而且，我们的表演风格截然不同，强行合作，只会影响戏的质量。”
“我接了。”林晚星却忽然出声，打断了沈清和的话，声音平静，听不出情绪。她的目光落在王主任身上，语气坚定，“星阑坊是百年老班，传承京剧是我们的责任。”
“既然官方信任我们，我愿意接下这个合作，定不会辜负大家的期望。”
沈清和猛地转头看向她，眼中满是惊讶与不解，她怎么会突然改变主意？
难道是为了星阑坊的未来？还是说，她想借着这个机会，查清当年的真相？
林晚星没有看他，只是继续说道：“沈少班主若是怕了，觉得演不好，大可退出。我星阑坊，有信心把这出戏演好。”
程砚秋满意地笑了笑，看向沈清和：“沈少班主，你呢？清音社作为梨园新派的代表，这对清音社的发展，是一个好机会呢。”
沈清和的心头像是被针扎了一下，好胜心瞬间被点燃。
他知道，程砚秋是在激他，可他偏偏吃这一套。而且，他也想借着这个机会，查清当年的真相，接近林晚星，解释清楚一切。
他几乎是咬着牙说出这两个字：“我接。”
程砚秋点点头，脸上的笑容更深了：“好！既然你们都同意了，那从明天起，你们就到我的工作室来，进行封闭式排练，直到戏目成型。”
“排练期间，你们要住在工作室的宿舍，不能随意离开，以便随时磨合。”
“封闭式排练？”沈清和和林晚星几乎是异口同声地惊呼出声，脸上满是难以置信。
封闭式排练，意味着他们要日夜相处，抬头不见低头见，还要一起吃住，这对早已恩断义绝的两人来说，无疑是一种折磨。
“没错。”程砚秋的态度不容置疑，“只有封闭式排练，才能让你们更快地进入角色，磨合出最好的效果。”
“这是为了戏曲的传承与发展，希望你们能放下个人恩怨，以角色为重。”
王主任也补充道：“这次的项目，官方非常重视，会全程跟踪。希望你们能认真对待，不要让我们失望。”
沈清和和林晚星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无奈与愤懑，却也知道，事已至此，他们别无选择。
官方的命令，他们无法违抗，否则，两家戏班的未来，都会受到影响。
排练的第一天，工作室里的气氛便降到了冰点。
程砚秋的工作室宽敞明亮，落地窗外阳光明媚，绿树成荫，室内摆放着专业的排练道具和巨大的镜子，墙上挂着各种戏曲脸谱，显得格外专业。
可这明媚的环境，却丝毫驱散不了两人之间的寒意。
沈清和和林晚星一左一右，隔着足足三丈远的距离站着，背对着背，谁也不理谁，连呼吸都刻意放轻，仿佛对方是空气。
周围的工作人员都看出了两人之间的紧张气氛，不敢出声，只是默默地做着自己的事。
程砚秋递给他们一人一份厚厚的剧本：
“这是我为你们量身打造的新戏，融合了清音社的创新与星阑坊的传统，将两派的代表剧目《柳毅传书》与《贵妃醉酒》的核心元素结合。”
“由你们分饰不同阶段的同一角色——青衣苏婉卿。”
“沈清和，你演青年时期的苏婉卿，诠释她对戏曲的热爱与创新的渴望；林晚星，你演中年时期的苏婉卿，演绎她对传统的坚守与传承的无奈。”
“你们的表演要衔接自然，展现出苏婉卿的成长与蜕变。”
沈清和低头看着剧本，眉头越皱越紧。
剧本里，他负责的青年苏婉卿部分，需要在传统小生唱腔中加入大量即兴发挥的花腔和现代舞蹈的元素，难度极大，稍有不慎就会显得不伦不类。
而且，很多身段都需要与林晚星配合，这让他心里很不舒服。
林晚星也低头翻看着剧本，脸色越来越沉。
她负责的中年苏婉卿部分，虽然保留了传统戏曲的精髓，但需要与沈清和的“即兴”部分无缝衔接，既要守住传统的根基，又要配合他的创新。
这让她觉得匪夷所思，甚至有些荒谬。她认为，传统戏曲就应该原汁原味，不能随意改动，沈清和的创新，根本就是在糟蹋经典。
“程导，这不可能！”沈清和和林晚星几乎是同时抬起头，异口同声地抗议。
“没有什么不可能的。”程砚秋摇了摇头，语气坚定。
“戏曲要发展，就要敢于尝试。你们两个人，一个代表过去，一个代表未来，只有你们真正融合了，戏曲才能真正找到出路。”
“今天，我们就从《贵妃醉酒》的经典片段开始排练，林晚星先示范，沈清和跟着学，注意配合。”
排练刚开始，两人就因一个简单的“云手”身段、一句唱腔的处理方式，吵得不可开交。
“这里的云手，必须按照古谱来，手腕转动的角度、力度都不能错，这是祖宗传下来的规矩”
“你这样转动手腕，根本没有韵味，像个机器人！”林晚星坚持己见，双手比划着标准的动作，眼神坚定，语气里带着浓浓的不满。
“什么规矩？死守着规矩只会固步自封！这里就应该自由发挥，手腕多转半圈，更有灵动的感觉，这才是戏曲的灵魂！”
“你那套老掉牙的东西，早就过时了！”沈清和反驳道，一边说一边做着自己的动作，语气带着一丝不耐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