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第1章:重回十六岁
手指先于意识掐进掌心,痛感顺着神经劈开混沌。
颁奖台的灯光和掌声像退潮般消失,取而代之的是课桌上堆满的试卷、半截断掉的自动铅笔,以及前排女生叽叽喳喳讨论食堂晚餐的喧嚣。苏晚晴瞳孔骤缩,视线从自己瘦了一圈的手腕缓缓移到窗玻璃映出的脸——十六岁,圆脸杏眼,未施粉黛的皮肤白得透光。
她重生了。
心脏在胸腔里狂跳了几下,随即被她强制压制下去。前世的记忆像溃堤的水从脑海深处涌来:沈若溪笑盈盈夺走她的设计稿、陆砚转身时眼底的失望、父亲病床上的心电图变成一条直线。苏晚晴闭上眼,再睁开时,那双杏眼里的慌乱已淬炼成刀刃般的清亮。
她低头看向课桌抽屉,一本边角磨损的笔记本静静躺在那里。封面画着一支未完成的裙装草图,线条青涩却充满灵气。苏晚晴指尖抚过纸面,干燥的触感像跨越十年的拥抱。这是她前世二十五岁才敢重新拾起的笔,如今回到十六岁的抽屉里等着她。
“晚晴,你没事吧?脸色好差。”
声音像裹着糖衣的毒针插进来。苏晚晴抬眼,沈若溪端着水杯站在过道里,长发披散在肩头,眉目温柔得像画里走出来的仕女。她俯下身,压低声音却又确保前后排都能听见:“听说你爸爸公司最近在裁员……你要是缺钱买资料,我这周零花钱可以省一点给你。”
周围的窃窃私语像被按下开关般响起。
苏晚晴记得前世这一刻。她红了眼眶,小声嗫嚅着说谢谢,然后沈若溪在所有人面前拍着她的肩膀说“我们是好朋友嘛”。那场戏让沈若溪拿足了“善良女神”的人设,而苏晚晴在之后的整个学期都被贴上了“贫困生需要照顾”的标签。
但这一世不一样了。
苏晚晴扬起脸颊,露出那两个深深的梨涡,笑眼弯弯地说:“若溪,你消息好灵通啊。我爸爸的事连我自己都是昨晚才知道的,你怎么一大早就清楚了?你是不是偷偷找人查我家的情况了?”
教室里安静了两秒。
沈若溪脸上的温柔僵了一瞬,手指不自觉捏紧了杯壁。旁边几个本来打算附和的人也缩回脖子,眼神在两人之间来回瞟。苏晚晴不给她反应的时间,伸手去接那杯水:“谢谢你的水,我正好渴了。”
她指尖刚碰到杯身,手腕轻轻一抖。
半杯水泼洒出来,洇湿了沈若溪的前襟。苏晚晴惊呼一声站起来,抽出纸巾去擦:“对不起对不起,我没拿稳。”她擦的动作又快又敷衍,水渍在白色校服上晕开更大一片。沈若溪咬着下唇,眼底滑过一丝转瞬即逝的阴狠。
苏晚晴正面接住那道目光,心里某个角落彻底落定。没有看错,上一世她从未捕捉到的表情,此刻清清楚楚地呈现在眼前。
预备铃响了。
沈若溪扯出一抹笑说没关系,转身回了座位。苏晚晴目送她背影,目光越过几排脑袋,落在教室最后一排靠窗的位置。陆砚低着头刷题,侧脸线条冷硬得像刀削,整个人散发着“生人勿近”的隔离气场。阳光从他身后打过来,在他鸦羽般的睫毛上镀了一层金。
前世她和陆砚,就是从这张课桌开始走散的。他坐在最后排,她不敢靠近;他偶尔递来的笔记,她红着脸收下却连对视的勇气都没有。沈若溪在中间说“他只是看在青梅竹马的份上照顾你”,她就真的信了,然后一步步把两人之间的路走成天堑。
苏晚晴深吸一口气,抽出那本笔记本,翻开首页夹着的三页手写重点。
笔尖在纸上刮过的沙沙声是她前世十年练出来的肌肉记忆,但现在她没时间工整誊写,只能一边走一边在空白处补标注。走廊里有几个男生探头探脑地看她,她的脚步没有减速。沈若溪刚坐下就转过头来,见她抱着本子朝后走,眉头倏地皱紧。
“晚晴,马上上课了,你去哪?”
苏晚晴侧身绕过她的椅子,没答话。沈若溪站起来想拦住她,手伸到一半却被苏晚晴随意抬起的胳膊挡开。那动作轻巧却坚决,像流水避开一块石头。
全班三十多双眼睛目送她走过整间教室,空气里流动着某种紧张又兴奋的寂静。苏晚晴停在最后一排。
陆砚的习题册上画满了公式推导,笔尖正停在某道压轴题的步骤中央。一道阴影落下来,他抬眸,对上一双亮得惊人的杏眼。少女的脸颊还带着婴儿肥,梨涡因为紧张淡了一点,但目光却稳得像锚。
苏晚晴把笔记本拍在他摊开的习题册上。
纸张碰撞发出短促声响,陆砚握着笔的手指顿住。他看清那本笔记本的封面——磨损的边角,铅笔勾勒的裙装轮廓,是他无数次在苏晚晴桌上见过、却从未翻开的那个本子。他抬眼看向她,瞳孔里没有厌恶,只有警惕和困惑。
“让一下。”苏晚晴说。
陆砚没动。
她俯下身,双手撑在他课桌两侧,把脸凑到距他不过一尺的位置。她闻到了他身上淡淡的洗衣液味道,混着纸张和墨水的气息。后排窗户没有关紧,风吹进来卷起她额前的碎发。陆砚条件反射地往后靠了靠,后颈绷出一条僵硬的线。
“这次换我教你。”
声音很轻,轻到只有两个人能听见。却像石头砸进深潭,在陆砚眼底激起一圈清晰可见的涟漪。
他低头看了看笔记本上工整的数列推导,又抬头看她的眼睛。两秒的对峙长到让过道里的同学开始起哄,有人吹了声口哨。苏晚晴没有退,她甚至伸出手指点了点笔记本的封面:“压轴题第七步,辅助线画错了。你绕了远路。”
陆砚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但他攥着笔杆的手指收紧了一下,然后松开了。
他没有把笔记本推回去。
苏晚晴直起身,转身走回自己座位,路过沈若溪桌边时余光扫到她握拳的手。苏晚晴没理会,坐回椅子上,心脏才开始后知后觉地狂跳。她把左手藏进校服袖子里,指尖还在微微发抖。
窗外的光线在她眼底晃了晃。那本旧笔记本静静躺在陆砚桌上,他没有翻开,也没有合上,只是偶尔用笔尖去拨弄纸页的边角。苏晚晴收回视线,翻开面前的课本,在扉页的空白处写下三个字。
这一次,她不会再交错了。
下课铃响起的时候,陆砚从她桌边经过,没有什么多余的动作,只是手腕一沉,将笔记本放在了她摊开的课本旁边。没有眼神接触,没有话语,他的背影已经消失在走廊拐角。
苏晚晴翻开笔记本,夹页里多了一张折好的草稿纸。她展开,上面是陆砚的笔迹,干净得像印刷体:第七步辅助线的证明过程,比他课本上的解题思路短了两行。
她盯着那两行字看了很久,忽然笑起来,梨涡深深嵌进脸颊。前世的陆砚从不会主动递给她任何东西,每次都要她小声求一句“能不能教教我”。而现在,他在用他的方式回答她的那四个字。
换我教你。
苏晚晴把草稿纸小心夹回笔记本的扉页,指尖摩挲过纸边,像抚摸一个刚刚开始的承诺。教室里有人在喊她一起去食堂,她应了一声,起身时路过沈若溪的座位,看见她正低头翻手机,屏幕的光照在她脸上,表情是不加掩饰的烦躁。
“晚晴,你跟陆砚什么时候这么熟了?”沈若溪抬起头,语气依然是那种温和里带着试探的调子,“我记得你们之前都不怎么说话的呀。”
苏晚晴站定,偏头看她,笑容甜美:“从小一起长大的青梅竹马,你说熟不熟?”
沈若溪脸上的温和出现了裂痕,她扯了扯嘴角:“我还以为你们关系挺生疏的,以前也没怎么见你去找他……”
“以前是以前,现在是现在嘛。”苏晚晴歪了歪脑袋,杏眼无辜地眨了眨,“人都是会变的,对吧?”
她说完朝着食堂走去,没有回头。背后沈若溪的目光像一根针扎在脊背上,苏晚晴挺直腰杆,脚步轻快地踩过走廊里斑驳的光影。接近食堂门口的时候她碰见了物理老师,对方笑呵呵地叫住她说下午要去办公室拿竞赛资料,她乖巧地点头应下,脑中已经在盘算这一学期的重要节点。
前世的设计大赛要在高三下学期才启动报名,但她现在手里有那本笔记本。只要在接下来的时间里把基本功练得更扎实,把眼界拉得更宽,她就能在报名公告贴出的第一时间拿出足够份量的作品。她不会再等到失去一切的时候才拼命追赶。
午后的阳光烈得刺眼,苏晚晴眯起眼睛,看见食堂门口排队的人群里陆砚的身影。他端着一个餐盘站在队伍末端,周围几个男生在跟他说话,他只是偶尔点头,目光放空地盯着某处。苏晚晴没有上去搭话,转身排到另一列队伍末尾,转头看见食堂窗口上方的老旧挂钟。
下午一点三十七分。
距离前世陆砚被调走、沈若溪开始散播谣言的日子,还有四十七天。苏晚晴咽下嘴里干涩的米饭,把时间表在心里又默背了一遍。她是死过一次的人,每一分钟都比别人贵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