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第17章:绝地反击的序曲
我叫沈墨言,自幼长在江南水乡,父亲是镇上唯一一所私塾的先生。我七岁那年,便跟着他念书识字,日子过得平静如水。母亲总说,你爹这辈子气性大,可教书这事儿倒让他沉住了气。我不太懂什么叫气性,只知道父亲教我背书时,声音清朗,像一口好听的钟。
那年秋天,镇上来了个游方的老道士。他在街口摆了个摊子,给人算命看相。母亲拉着我去买菜,路过时多看了两眼。老道士忽然抬起头,盯着我看了半天,然后叹了口气。他没有多说什么,我母亲也没在意,只当是江湖术士故弄玄虚。
可第二日,那老道士竟寻到了我家门上。他坐在堂屋里,端着母亲沏的茶,语气平淡:“这孩子命格奇特,日后必有大波折。”父亲放下手中的书卷,脸色有些不悦。老道士却不肯再开口,只留下一张泛黄的符纸,说若遇生死关头,可点燃化水服下。
父亲本要撕了那符纸,母亲却悄悄收了起来。她总说,有些事宁可信其有。我倒是不怕,小孩子家哪懂什么大波折,只觉得那老道士模样古怪,说话也绕来绕去。我更喜欢的是镇上铁匠铺里的那匹小马驹,通体漆黑,四蹄雪白,我给它起了个名字叫雪蹄。
日子就这么一天天过去。我跟父亲念完了《论语》,又背完了《孟子》。父亲说我这孩子记性好,就是性子太野,坐不住。他总拿戒尺敲我的书桌,我却偷偷笑,因为我每次在他转身时,早把功课读熟了。母亲在灶房里忙活,炊烟袅袅升起来,整个镇子都笼在一层薄薄的雾气里。
变故来得毫无征兆。那年深秋,镇外忽然涌来大批流民,据说是黄河决了口,淹了十几个县。镇上的粮价一天涨了三回,父亲的书房不再传出读书声,取而代之的是他和几位乡绅整夜的争吵。我躲在门后听,听他们说到“征兵”“军饷”“贼寇”这些词,心口隐隐发紧。
十五岁那年开春,朝廷的征兵的文书贴到了镇口的老槐树上。父亲当过几年秀才,本该免役,可镇上的里正却说如今朝廷有令,凡有功名者也要轮流服役。父亲沉默了一夜,第二天清早,他背上了母亲缝好的包袱,摸了摸我的头:“好好念书,照顾你娘。”我站在院门口,看着他沿着石板路越走越远,晨雾把他的身影吞得干干净净。
父亲走了之后,母亲就像变了个人。她不再准时做饭,也不再去河边洗衣裳,常常一个人坐在院子里发呆。我劝她吃饭,她只是摇摇头,说肚子不饿。我心里着急,却不知该怎么办。镇上的人都说父亲是去押运粮草,少则半年,多则一年便能回来。可母亲等得不耐烦,她的眼睛一天比一天暗淡。
秋去冬来,父亲没有回来。雪下得很大,压塌了院墙的一角。我拿锄头和泥修补,手指冻得通红。母亲站在旁边看着我,忽然说了一句:“你爹怕是不回来了。”我低头继续干活,不敢接话。我怕一开口,眼泪就要掉下来。
第二年春天,镇上来了个瘸腿的伤兵。他说他在运粮的队伍里见过我父亲,说他们遭遇了山匪,粮草被劫,死伤无数。他含糊地说了一句“你父亲怕是凶多吉少”,便不再往下说。母亲听完后没有哭,只是缓缓站起身,走进里屋,关上了门。
傍晚时,我敲门喊她吃饭,门推不开。我急了,撞开门进去,看见母亲躺在床上,嘴角和衣襟上都是血迹,手里攥着那半截烧剩下的黄符纸。她大概是怕遭了毒害,才想起老道士的话,却不知那符纸化水便是穿肠毒药。
我跪在床前,浑身发抖。邻居们闻声赶来,手忙脚乱地请了大夫,但已经晚了。那夜我守着她的灵前,一滴泪都没流。不是不伤心,而是心里像是被什么东西堵死了,什么也流不出来。
镇上的人帮我料理了后事。我卖了家里的几亩薄田,还清了父亲的债务,然后收拾了几件衣裳,锁上门,头也不回地离开了那个镇子。我不知道要去哪里,只知道不能再待下去,那屋子的每一块砖每一片瓦,都压得我喘不过气。
我一路向北走,路上遇到了不少逃难的人。有人劝我随他们南下,说江南富庶好活。我没有答应,心里总觉得父亲还活着,他应该在北方的某个地方。这个念头就像是根救命稻草,我死死抓住它,不敢放手。
走了大概半个月,我到了青州府。城外驻扎着一支军队,旗幡猎猎作响。我站在路边看着那些穿铠甲的士兵,心里忽然生出一个念头——我要从军。虽然我才十六岁,身子骨又瘦弱,但只要能找到父亲,做什么都行。
军中的司吏看我年纪小,本想打发我走。我翻了三个跟头,又打了一套拳,那是我小时候跟镇上的武师学的皮毛功夫。司吏笑了,说这孩子有点意思,便收我做了个小火头兵。
军营的日子苦得很。我每天天不亮就要生火做饭,劈柴挑水,手上磨出了厚茧。夜里躺在铺上,我常想起母亲做的桂花糕,想起父亲敲着桌子让我背书的声音。那些旧日的温暖像针一样扎在我心里,疼得睡不着。
三个月后,队伍开拔,说是要去剿匪。我偷偷跟在了伙头营的后头,没被发现。路上遇上一股山匪,双方打了一场遭遇战。我躲在辎重车里,听见外面刀兵相接的声音,心提到了嗓子眼。战斗很快结束,我方胜了,但也死了不少弟兄。
我爬出来帮着抬伤员,满地的血让我腿软。但我知道,这条路既然选了,就不能回头。我在那些尸体里翻了又翻,没有找到父亲,心里竟然松了一口气。只要没见着他,就还有希望。
后来队伍陆陆续续又打了几场小仗,我慢慢习惯了血腥味,也学会了一些手脚功夫。有个姓陈的老兵教我用刀,他说我反应快,就是胆子太小。我咬牙练,练到虎口裂了又长好,终于能跟他对上几招。陈老兵拍着我的肩膀笑了:“小子,你比我那死去的儿子还倔。”我听完,心里酸了一下,没说话。
进了腊月,天寒地冻。我们的队伍扎营在一条冻河的北岸,等待上级军令。陈老兵夜里突然发起高烧,满嘴胡话。我守在他旁边,用湿布替他擦额头,又把自己省下的干粮掰碎了喂他。他烧退了之后,看我的眼神多了些说不清的东西。
他跟我说,他年轻的时候也是个书呆子,后来妻儿死在战乱里,他才拿了刀。他说这世道,活着就是一场硬仗。我听他讲他的故事,觉得同病相怜。我们两个没家的人,在军营这口大锅里,煮成了一锅粥。
开春的时候,我们接到命令,要北上与主力会合。队伍走了五天,来到一片荒原。远远能看见城池的轮廓,那是边关重镇定州。可我们碰上的不是主力,而是溃退的败兵。他们说,定州已经失守,主帅阵亡,大军散了。
我们这支几百人的队伍成了孤军。带队的校尉姓刘,是个粗犷的汉子,他在马上吼了一声:“不想死的就跟我走!”于是我们掉头向东,且战且退。敌人咬得很紧,箭矢从耳边嗖嗖飞过。我心里只剩下一个念头:我还不能死,我还没找到父亲。
那一仗打得天昏地暗。我身边倒下了无数人,陈老兵替我挡了一刀,胳膊上拉开一条长长的口子。我撕破衣服替他包扎,他牙齿咬得咯咯响,却没叫一声疼。那一刻我忽然明白,活着不是为了自己,也是为了那些替你挡刀的人。
我们终于甩掉了追兵,退入一片山坳。剩下不到两百人,个个带伤。刘校尉坐在石头上,满脸灰尘,眼睛却亮得像刀子。他点了几个人,说要回定州附近打探消息。我站出来说要去,他看了我一眼,点了点头。
那是我第一次执行斥候任务。我换上便装,扮成一个难民,混进了定州城外的集市。城头上插着敌军的旗帜,我心里疼得像被挖了一块。就在这时,我看见城门口贴着一排悬赏告示,其中一张画像,赫然是我父亲的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