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冰层下的暗涌
放学的铃声刚响过，夕阳把巷口的水泥地染成暖黄色。
苏晚晴背着书包走出校门时，就听见前方传来一阵刻意压低的议论声。她抬眼望去，沈若溪正被三五个女生围着，脸上挂着担忧的表情，声音却恰好能让周围人都听清。
“晚晴最近花钱真的很奇怪……上周她说买了限量款手链，可我明明记得那家店根本没那么贵的款式。”
苏晚晴脚步一顿，心底涌起一股熟悉的凉意。前世就是这样，沈若溪用这种似是而非的话术，让她百口莫辩。那些窃窃私语像刀子一样剜过来，她那时只会红着眼眶跑开。
可现在不一样了。
她捏紧书包带，嘴角勾起一个极浅的弧度。重生回来这些天，她等的就是这一刻。
巷口的风带着初夏的燥热，吹起苏晚晴额前的碎发。她没有躲闪，反而大大方方地走近那群人，杏眼弯弯地笑了。
“若溪，你在说我吗？”
沈若溪一愣，显然没料到她主动撞上来。周围的女生也纷纷噤声，目光齐刷刷落在苏晚晴脸上。
“晚晴，我不是故意的……我只是担心你。”沈若溪咬着下唇，语气柔弱，“上次你说那手链是新品，可我在专柜问过，那个系列根本没那么贵。”
苏晚晴不慌不忙地从口袋里掏出手机，点开相册递到众人面前。屏幕上是一张聊天记录的截图，上面清清楚楚显示着专柜导购的回复——“限量款折扣价，仅限老客户。”
“你说的那家店我确实去了，”苏晚晴的声音不疾不徐，“但导购说这是内部特批的折扣，只有会员才能查到记录。要不我现在打个电话，让店员跟你解释一下？”
沈若溪脸色微变，指尖下意识地摸向校服口袋。
苏晚晴注意到那个动作，心中的警惕更甚。她不动声色地收回手机，转而对其他人笑道：“其实我本来不想说的，但既然若溪这么关心我，不如我们一起去找导购当面对质？”
人群骚动起来，有人开始用狐疑的目光看向沈若溪。
沈若溪咬着嘴唇，眼神慌乱地扫过四周，却找不到合适的说辞。她手插在口袋里，指尖似乎攥着什么东西，动作僵硬得反常。
“算了……可能是我记错了。”沈若溪强笑着打圆场，“晚晴你也别生气，我是为你好。”
“我当然不生气。”苏晚晴语气温柔，目光却直直盯着她，“只是以后若溪要查清楚再说，不然会让大家误会。”
周围的女生面面相觑，气氛一时有些尴尬。有几个原本跟着起哄的悄悄后退，显然是觉得落了下风。
巷口的风忽然大起来，卷起地上的落叶沙沙作响。苏晚晴理了理被吹乱的发丝，视线越过人群，落在巷尾阴影处的那道高挑身影上。
陆砚站在那里，校服外套搭在臂弯里，手里握着钢笔，显然刚做完值日。他的目光隔着人群望过来，淡漠的眼神里藏着几分难以捉摸的情绪。
苏晚晴深吸一口气，前世她就是太胆怯，才错过了这个人。这一次，她不能再逃。
她转身，径直穿过人群，朝那个方向走去。
沈若溪愣在原地，嘴唇动了动，却没发出声音。她下意识想拉住苏晚晴，手指刚伸出又缩了回去，脸上的表情从错愕转为阴沉。
苏晚晴走到陆砚面前停下，仰头看他。
逆光中，他的眉眼轮廓格外深邃，清冷的气质像隔着一层薄冰。她记得前世他就是这样，永远保持着克制得体的距离，直到她嫁作他人妇，他才在深夜的酒局上红了眼眶。
“陆砚，一起走吧。”她开口，声音平静自然，仿佛邀约过无数次。
陆砚没立刻回答。他垂下眼帘，目光落在她脸上，似乎在审视什么。
周围的空气仿佛凝滞了，放学的人流从他身侧涌过，却没有一个人敢靠近这片区域。他太过疏离，像是一座无法逾越的冰山。
“不顺路。”他嗓音淡淡的，说完就准备绕过她。
苏晚晴纹丝不动，反而侧身挡住了他的去路。她歪了歪头，杏眼里闪着狡黠的光：“我知道你每天都要去书店买参考书，正好我也要去，怎么会不顺路？”
陆砚动作一顿。
他确实每天放学都会去校门口那家书店，这本是他从不与人提起的习惯。她是怎么知道的？
他不说话，眼底的波澜却没能完全掩饰住。苏晚晴没有追问，只是安静地等着，任由夕阳在他们之间拉出长长的影子。
巷口的人群渐渐散去，沈若溪站在原地，脸色苍白地咬着手帕。她几次想开口喊住陆砚，却发现他根本没有看她——从始至终，他的视线只在苏晚晴身上停留过。
最终，陆砚低低地叹了口气，声音闷闷的：“走吧。”
他率先迈步往前，步伐却比平时慢了许多。苏晚晴跟上，自然地走在他身侧。他刻意保持的半步距离，在这缓慢的节奏中显得形同虚设。
沈若溪被晾在原地，手指攥得发白。
巷口的梧桐叶沙沙作响，夕阳把两道影子拉得很长很长。苏晚晴余光瞥见陆砚微皱的眉头，心里却浮起一丝暖意。
他眉头皱得越紧，说明心里就越在意。
两人并肩走进林荫道，空气中弥漫着初夏的绿意。陆砚始终沉默不语，视线落在前方，步伐却一直在配合她的速度。
苏晚晴注意到他书包侧袋鼓鼓的，露出一点泛黄的边角。那形状像是旧照片的边缘，边角已经微微卷起。
她心跳漏了一拍。
前世她见过那张照片——是她六岁生日时拽着他衣角的合影，陆砚一直保存着，从未丢弃。
她咬住下唇，不让自己露出破绽。如果现在戳破，他一定会否认。
陆砚似乎察觉到她的视线，不动声色地把书包往身侧挪了挪。那动作刻意又拙劣，反而更显得可疑。
“你走那么快干什么？”苏晚晴故意放慢脚步，让两人的距离又缩短了些。
“是你太慢了。”他头也不回，语气却少了最初的冷淡。
路旁的樱花树已经落尽花朵，枝叶间漏下细碎的光斑。苏晚晴抬起头，正好看见一片透明的花瓣卡在他书包的夹层里。
她忍不住笑了。
“陆砚，你书包里装了什么呀？”她明知故问。
陆砚脚步微滞，声音依旧平静：“没什么。”
“真的吗？”她伸手想去碰那个鼓起的口袋，却被他敏捷地躲开。
他转过来看她，眼底闪过一丝罕见的紧张：“苏晚晴。”
“怎么了？”她睁着无辜的大眼，嘴角却止不住上扬。
陆砚看着她的笑，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最终什么都没说。他别开头，继续往前走，耳根却悄悄泛起了一层极淡的红色。
苏晚晴跟在他身后，看着他挺拔的背影，心中那块压了多年的石头，似乎也在悄悄松动。
傍晚的风带着泥土和野草的气息吹过来，林荫道安静得只剩脚踩落叶的窸窣声。
走过拐角时，路面有几块松动的地砖。苏晚晴脚步不稳，身体微微倾斜——
陆砚的手几乎是瞬间伸过来，稳稳地托住了她的手臂。
他的掌心干燥而温热，隔着校服的薄布料传过来，带着令人安心的力道。
“小心。”他低声说，随即又迅速松开了手，恢复成刚才的疏离模样。
苏晚晴却捕捉到了他眼里那一闪而过的慌乱。
她站稳脚步，没有再追上去。有些东西，点到为止就好。
两人继续往前走，影子在夕阳下融为一体，又随着步伐分开。陆砚的侧脸依旧冷淡，但他放慢的步子，和那闪躲的眼神，都泄露了他心底所有的秘密。
他们走到书店门口时，苏晚晴忽然拉住了他校服的衣角。
“陆砚。”
他停下，侧眼看她。
“明天早上，还能一起走吗？”
风把她的声音吹得轻柔，却带着不容拒绝的坚定。
陆砚看着她，眼底的冰层似乎裂开了一道细纹。他沉默了很久，久到苏晚晴几乎要放弃——
“随你。”
他说完，推门进了书店。
苏晚晴站在门外，看着玻璃窗里他微微泛红的耳朵，心里像是有什么正在悄悄地发芽。
她转过身，余光扫过身后的街道，沈若溪站在远处的电线杆旁，脸色铁青地望着这边。
苏晚晴冲她笑了笑，转身走进书店。
身后，阴影里的那双眼睛，像是淬了毒。
而书店的柜台前，陆砚低头翻着书页，指腹却无意识地摩挲着口袋里那张旧照片的边角。
他合上书，抬眼看向窗外那个正在走远的背影，目光里，有什么从未熄灭的东西，正在安静地燃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