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第 1 章:凤钗血影
窗外雨声淅沥,沈明昭坐在父亲留下的旧藤椅上,指尖轻轻拂过木箱表面的灰尘。
这间事务所藏在法租界霞飞路尽头的巷弄里,父亲生前在这里接一些零散的委托,如今人去楼空,只剩满室旧书与泛黄的卷宗。
他本不该在这个时间回来,但房东催得紧,说下个月便要收回房子。
沈明昭叹了口气,将木箱盖翻开。
里头是些寻常物件:几本账簿、一支钢笔、半盒未用完的火柴,还有一块旧怀表,表面早已停了,指针凝固在某个不知名的时辰。
他一件件取出,擦拭干净,整齐码放在桌面上。
直到他的指尖触到箱底一处凸起。
沈明昭手指微顿,探入深处摸索,摸到一只细长的物件,用布帛层层包裹着。他将其取出,拆开布帛,目光落在掌心的物件上——
那是一支凤钗。
银质钗身,钗头雕成凤首衔珠的样式,珠粒已脱落,只剩一枚空托。钗身从中段断裂,断口处有细密的裂纹,像是被反复弯折过。
最触目惊心的,是钗身上残留的暗红色痕迹。
血。
沈明昭微微皱眉,将凤钗举到灯下细看。血迹已经干涸,颜色发黑,却仍能看出当初沾染的面积不小,从钗身蔓延至断裂处,显然不是轻微磕碰所致。
他下意识地用了用力,想将断钗掰正。
指尖恰好擦过那处血迹。
一瞬间,天旋地转。
沈明昭眼前骤然一黑,紧接着无数画面如潮水般涌入脑海——
暗红色的戏台,幔布低垂,烛火摇曳如同鬼影。
一个穿红衣的女人站在台上,看不清面容,只听见她凄厉地唱着,嗓音尖细,每一个字都像是从喉咙里挤出的血。
“沈郎……沈郎……”
那声音忽远忽近,带着绝望的哭腔。
沈明昭想要后退,脚下却像是被钉在原地,动弹不得。他看见那红衣女人缓缓转身,脸上的妆容被泪水冲刷得模糊,而她手中握着一支凤钗,正是他方才触碰的那一支。
钗身染血,滴滴答答落在地板上。
她朝他笑,笑容中满是悲恸与疯狂。
“你为何不救我……”
“你为何不救我……”
声音越来越尖锐,仿佛要刺穿耳膜。
沈明昭猛地抬手捂住头,剧烈的疼痛从后脑勺炸开,如同有人拿铁锤狠狠砸在他的颅骨上。他踉跄着后退,撞翻了藤椅,重重摔倒在地。
眼前的光影迅速退去,取而代之的是无边的黑暗。
他失去了意识。
不知过了多久,沈明昭在一片刺耳的电话铃声中醒来。
他浑身冷汗,衣衫湿透,躺在地板上大口喘息。头痛仍未完全消退,太阳穴处突突跳动,像是有什么东西在拼命往外钻。
他挣扎着坐起身,目光落在右手——那只断钗仍被他紧紧攥在掌心,血迹未干,仿佛方才的一切不过是场噩梦。
但沈明昭知道那不是梦。
他看见了一个女人,一个穿红衣的戏子,她唱戏,她哭,她握着这只凤钗,质问他为什么不救她。
可他不认识她。
沈明昭用力揉了揉太阳穴,试图回忆那些画面的细节,却发现记忆正在迅速模糊。他记得那个场景,记得那凄厉的唱腔,却记不清那女人的脸,她站在何处,她最后说了什么。
像是被人刻意抹去了一部分。
电话铃声仍在响,一声比一声急促。
沈明昭撑着地板站起来,走到桌前拿起听筒。电话那头是巡捕房的老周,声音带着几分焦急:“沈先生,出事了,百乐门后台方才发现一起命案,死者是唱戏的柳如烟,死因不明,现场门窗紧闭,巡捕房这边已经封锁了。”
柳如烟。
沈明昭握住话筒的手指微微收紧。
他不认识这个柳如烟,但他知道这个名字。
父亲生前曾提起过,说当年有个戏班,班主姓白,柳如烟是台柱子,唱旦角,在十里洋场红极一时。后来戏班散了,班主死了,柳如烟也就销声匿迹了。
“沈先生?你在听吗?”老周的声音将他拉回现实。
“我在。”沈明昭声音平静,“死者是柳如烟?确定身份了?”
“确定,她手上有当年戏班的印章,老熟人都认得。现场没有外人闯入的痕迹,巡捕房这边查不出什么头绪,想着您父亲生前与戏班有些交情,或许能帮上忙。”
沈明昭沉默了几秒,目光落在掌心的断钗上。
那只钗,那段唱腔,那个红衣女人。
这一切都与柳如烟有关。
“我马上过来。”他挂断电话,将断钗小心收入怀中长衫口袋。那股凉意贴着胸口,像是在提醒他什么。
他走到窗边,推开窗户,冷风裹着雨丝扑面而来。
暴雨不知何时已经停了,只剩淅淅沥沥的小雨,路灯昏黄,将街面照得一片湿漉漉的。远处霓虹灯闪烁,百乐门那栋楼灯火通明,却不知后台正躺着一具冰冷的尸体。
沈明昭深吸一口气,转身走向镜子。
镜中的自己面色苍白,额角有冷汗,眼神却异常清醒。他抬手整了整长衫的衣领,将褶皱抚平,又用冷水洗了把脸,强迫自己彻底清醒。
头痛还在,但比方才轻了些。
他摸了摸胸口,断钗的轮廓隔着布料,能感受到锋利的边缘。
方才他失去意识时,那些记忆模糊了,但他隐约记得——那个红衣女人在唱完最后一句时,张了张嘴,似乎想要说什么。
她没有声音,但口型很清楚。
一个字。
沈明昭闭上眼,试图回忆那个口型,但脑海中只剩下模糊的轮廓,像隔着一层毛玻璃。
他走到门口,手搭上门把手,回头看了一眼昏暗的事务所。
父亲留下的遗物还摊在桌上,那本账簿里夹着什么,露出一个角。沈明昭走过去,将账簿翻开,里面夹着一张纸片,上面写着几行字,是父亲的字迹:
“柳如烟,白家班,寅年丑月,凤钗断,血染衣。”
底下还有一行小字,字迹潦草,像是匆忙写下的:“非自然。”
沈明昭盯着那三个字,指腹轻轻摩挲着纸面。
非自然。
父亲是知道自己会死,还是已经发现了什么?
他收起纸片,不再犹豫,推开大门,走进雨幕。
冷风扑面,雨丝打在脸上,带着几分凉意。沈明昭提起长衫下摆,沿着石板路快步朝百乐门的方向走去,皮鞋踩在积水里,溅起细碎的水花。
他不会再做旁观者。
那些画面,那些记忆,那只断钗,还有父亲留下的线索——这一切都指向同一个方向。
他要去看看,柳如烟到底是怎么死的,那个红衣戏子是不是就是她,那一幕幕残像中,究竟藏着怎样的真相。
凤钗在怀中微微发热,像是某种征兆。
沈明昭攥紧拳头,眼神从迷茫转为锐利,脚下步伐越发坚定,整个人融入了夜色中,朝着灯火通明的百乐门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