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第 2 章:封锁线
三月雨后的法租界,空气里还残留着潮湿的腥气。
沈明昭站在公馆大门外,看着警戒线那头进进出出的巡捕房制服,嘴角微微一抿。他刚从弄堂深处的当铺里出来,长衫袖口磨得发白,鞋面上沾着半干的泥浆,整个人看上去与这栋气派的法式建筑格格不入。
“站住。”
拦在他面前的是个年轻女巡捕,腰间别着左轮,帽檐压得很低,只露出一双凌厉的眼睛。她上下打量了他一番,目光里带着毫不掩饰的审视和轻视。
“这里不是闲人该来的地方,往后退。”
沈明昭没动,只是抬手指了指公馆大门的方向:“我姓沈,是报案人叫来的。这案子,我能帮上忙。”
“报案人?”女巡捕嘴角扯出一丝讥讽的笑,“你是说王老板雇的那个‘私家侦探’?”
她把后面四个字咬得很重,像是说了什么笑话。
“就你这样的,也配叫侦探?”
沈明昭没有生气,只是静静看着她胸口的警号牌——林晚秋。他记住了这个名字。
“林巡捕,我知道你们巡捕房向来不信任我们这些‘野路子’。”他不急不缓地说,“但今天这案子,你们恐怕还没查出什么头绪来。”
林晚秋神色一沉,手已经按在了枪柄上:“你什么意思?”
“没什么意思。”沈明昭退后半步,做出要离开的姿态,目光却快速扫过公馆西侧的围墙,“只是提醒林巡捕一句,凶手能在这间密室里下毒,说明他比你们更熟悉这栋房子的结构。”
他转身往巷口走去,步伐不快不慢,像是真的放弃了。
林晚秋盯着他的背影看了几秒,冷哼一声,转身回到警戒线内。
她没注意到,沈明昭在拐过街角时,脚步忽然顿住,随即快步闪进了公馆西侧的一条窄巷。
这条巷子堆满了废弃的杂物,墙根处长满了层层叠叠的藤蔓,粗壮得像老树的根须。沈明昭蹲下身,拨开最底下一层枯叶,露出墙面上几道新鲜刮痕。
他伸手摸了摸砖缝,松动的。
这栋公馆建于十年前,设计图纸上标注的西侧排水管正好经过这里,而当年负责施工的包工头……恰好是他父亲生前的旧识。这些细节,巡捕房的人永远不会知道,也不会放在心上。
沈明昭深吸一口气,双手攀住藤蔓,脚尖踩进砖缝,整个人像壁虎一样贴着墙面向上攀爬。
雨水浸透的墙面很滑,他几次险些失手,但手臂的力量足够支撑他完成这套动作。不到两分钟,他已经翻上了二楼阳台,侧身从半开的窗户钻进了走廊。
书房就在走廊尽头,门虚掩着,里面传来巡捕的说话声。
沈明昭靠在墙边,听着里面的人在争论毒药的种类、死亡时间,却没有一个人提到最关键的问题——凶手是怎么进去的,又是怎么出来的。
他等了约莫半分钟,趁里面的人转身去查看窗户时,迅速闪身推门而入,贴着门边的书柜侧身挤了进去。
书房的窗帘半拉着,光线昏暗。死者歪倒在书桌后的太师椅上,面色青紫,嘴角残留着白沫。桌上放着一杯茶,茶汤已经凉透,表面浮着一层暗绿色的油光。
沈明昭盯着那杯茶,心跳开始加速。
他知道自己必须去碰那杯茶,哪怕可能会被外面的人发现。这是他现在唯一的机会,在巡捕房把尸体和证物全部搬走之前,得到那条只有他能看到的线索。
他蹲下身,手指轻轻搭在杯沿上。
触感冰凉。
就在指尖接触瓷面的瞬间,他视野骤然一暗,像是被人猛地拽进了另一个时空——画面剧烈晃动,他看到一只戴着翡翠扳指的手,从袖口里缓缓伸出,指间捏着一撮白色粉末,动作极其轻柔地洒进了茶盏。
那只手很稳,稳得像是做过无数次同样的动作。
扳指上刻着繁复的纹路,在昏暗的光线下泛着幽绿的光。沈明昭拼命想看清那纹路的具体形状,但画面开始抖动,像水面上的倒影被风吹散。
他头疼欲裂,太阳穴像被人用针扎进去一样。
“哐当——”
他身形一晃,手肘撞倒了书桌上的笔筒,骨制的笔杆滚落一地,发出一连串清脆的响声。
“谁在里面?!”
门外传来急促的脚步声,紧接着是拔枪和拉动枪栓的声响。
沈明昭强忍着头痛,迅速扫了一眼四周——没有退路,窗户全都上了锁,唯一能躲的地方只有书桌底下。
但已经来不及了。
门被一脚踹开,林晚秋举着枪冲了进来,枪口直直对准了他的眉心。
“是你?!”
她看清了来人,先是震惊,随即涌上来的是一股被戏弄的愤怒。她咬着牙,手指扣在扳机上,没有犹豫,没有迟疑。
“我说过,让你滚远点。”
沈明昭缓缓举起双手,面色平静得像是什么都没发生。他嘴角甚至带着一丝笑意,尽管额头上已经渗出了冷汗。
“林巡捕,冷静。我进来,是为了帮你们找到真相。”
“真相?”林晚秋冷笑一声,枪口又往前顶了下,“你私闯案发现场,破坏证物,还敢跟我谈真相?我现在就毙了你,没人会替你说一句话。”
“你不会。”
沈明昭盯着她的眼睛,语气笃定得不像是一个被枪指着的人。
“因为你心里清楚,你们查了这么久,什么都没查到。密室、毒杀、没有目击证人,连凶器都不确定——你们现在能做的,就是把尸体搬回去,等着法医写一份全是推测的报告。”
林晚秋眼神微动,但枪口纹丝不动。
“你接着说。”
沈明昭没有急着说话,而是慢慢放下右手,指向她身后的天花板。
“你抬头看看那个通风口,正对着书桌位置的那个。”
林晚秋警惕地瞥了他一眼,还是没有移开枪口。她侧身,用余光扫了一眼他指的方向。
通风口的铁栅栏上,积了一层厚厚的灰,但边缘处有一块地方明显比其他地方干净,灰层上还能看到几道新鲜的刮痕,像是被什么东西反复摩擦过。
“这个通风口,通向隔壁的佣人房。”沈明昭缓缓说道,“凶手不是从门进来的,也不是从窗户——他是从通风口爬进来的。身材瘦小,动作灵活,而且对这栋房子的结构了如指掌。”
林晚秋沉默了。
她的目光在通风口和沈明昭之间来回跳动,手里的枪虽然没有放下,但手指已经从扳机上松开了几分。
“你怎么证明?”
“你让人搬个梯子来,爬上去看看通风管道里面的灰尘,就知道我说的是不是真的了。”沈明昭说,“如果我没猜错,管道里应该还有顺着爬行方向留下的擦痕,而且——”
他顿了顿,目光重新落回到那只茶杯上。
“那杯茶里的毒药,不是氰化物,是一种从南洋带进来的植物碱,发作时间极短,但毒性发作时会有明显的窒息感。死者嘴角的白沫和面色青紫,都符合这个特征。”
“你怎么知道这些?”林晚秋的声音里终于带上了一丝无法掩饰的惊疑。
沈明昭没有回答,只是静静看着她。
林晚秋咬了咬牙,终于慢慢放下了枪,但枪口依然朝下,保持着随时可以抬起的姿势。
“你最好别耍花样。”
她转身走到门口,对一个巡捕吩咐了几句,对方立刻跑去搬梯子。
沈明昭松了口气,额头的冷汗已经顺着鬓角流了下来。他靠在书桌边沿,悄悄按了按自己的太阳穴——刚才那股剧痛还没有完全消失,脑子里像是有根弦被扯得快要断了。
他知道,这个能力不能多用。
每次使用,消耗的都是他的一部分生命。
但今天,他必须用。
因为这不仅是王老板的案子,更是他进入这个世界的第一个任务。如果连这个案子都破不了,后面那些更复杂、更危险的任务,他连想都不敢想。
林晚秋回过头,看着他苍白的脸色,眉头微微皱起。
“你没事吧?”
“没事。”沈明昭站直身体,拍了拍长衫上的灰,“只是有点累。”
林晚秋盯着他看了几秒,忽然开口问了一句:“你叫什么名字?”
“沈明昭。”
“沈明昭……”她重复了一遍这个名字,像是在脑子里搜索相关的记忆,“我想起来了,你是不是就是那个……破过霞飞路珠宝案的人?”
“那是三年前的事了。”
“后来为什么不干了?”
沈明昭没有回答这个问题,只是转头看向窗外。
雨已经停了,天边露出一线灰白的光。
梯子被搬了进来,一个巡捕爬上去,拆下通风口的铁栅栏,探头往里一看,脸色立刻变了。
“林巡捕,里面确实有爬行痕迹,很新,不是老鼠留下的。”
林晚秋深吸一口气,转头看向沈明昭,目光复杂得像是一团解不开的线。
“你……留下吧。”
她收枪入套,语气里带着明显的不情愿,却还是补了一句:“但只限于这间书房,别的地方不许去,更不许碰任何证物。”
沈明昭点了点头,没有多说什么。
他知道,这只是开始。
这只翡翠扳指的主人,这条通风管道通向的出口,还有那杯茶里残留的毒药痕迹——每一处细节,都指向着一个比密室更深的谜题。
而他现在,只能一点一点地,把这团乱麻拆开。
林晚秋走到他身边,低声说了句:“你别得意,我会盯着你的。”
“我知道。”沈明昭笑了笑,“林巡捕放心,我不会让你失望的。”
他弯腰捡起地上滚落的笔筒,放到桌上,手指却不经意间碰到了那杯茶盏的底座。
指尖触感冰凉,他忽然顿住了。
茶盏底座下面,压着一张纸条,纸上写着两个很小的字——
“小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