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第三章:怼世子
暮春时节,天光澄澈,暖日透过雕花木窗,将正厅照得明敞透亮。案上青瓷瓶中插着几枝新开的海棠,粉白花瓣垂落,漾开一缕浅淡幽香,却压不住厅中隐隐浮动的压迫气息。
沈清辞刚踏入正厅,便觉数道目光齐齐落在自己身上,有审视,有鄙夷,有漠然,唯独没有半分亲情。
她垂着眼,步履平缓,裙裾扫过光洁青石板,不发出一丝多余声响。按照嫡母王氏派人传来的吩咐,她规规矩矩行至厅中,敛衽微微福身,声音轻软却清晰:“女儿见过母亲。”
上座的王氏端着茶盏,眼皮都未抬,只淡淡“嗯”了一声,语气疏离冷淡,仿佛她不是亲生女儿,只是府中一个无足轻重的下人。
沈清辞对此早已习以为常。
在丞相沈敬源家中,嫡庶之分如同天堑。她生母早逝,无依无靠,在这深宅大院里,能苟全性命已是不易,何来资格奢求温情?
她的目光微微上移,不动声色地落在王氏身旁的客座上。
那里坐着一位年轻公子。
一袭月白锦袍,腰束玉带,衣料绣着暗纹祥云,料子是京中最难得的云霏锦,一眼便知身份尊贵。他身姿挺拔,面容清隽儒雅,眉如墨画,目若朗星,端着茶盏的手指修长干净,一举一动都透着世家子弟独有的矜贵气度。
顾言泽。
永宁侯府世子,原著《权倾天下》的正统男主,也是原主曾经痴恋追逐、却不屑一顾的天之骄子。
原著中的顾言泽,心怀天下,温文尔雅,与医女林婉然携手并肩,最终权倾朝野,成就一段佳话。可只有沈清辞清楚,这温和体面的皮囊之下,藏着何等的自负、势利与凉薄。
他出身顶级勋贵,自幼被众星捧月,骨子里便带着一股与生俱来的优越感。他看不起庶出,看不起落魄之人,更看不起原主这般死缠烂打、自轻自贱的女子。在他眼中,原主不过是他完美人生里一粒碍眼的尘埃,是沈家用来攀附权贵的棋子,卑微,廉价,不值一提。
从前,原主每次见到顾言泽,都会双目放光,不顾一切地扑上前,诉说自己的倾慕之意,换来的却是他毫不掩饰的厌恶与嘲讽,沦为全京城的笑柄。
今日,顾言泽登门,显然不是为了好事。
沈清辞的出现,让顾言泽端着茶盏的手微微一顿。
他抬眸看过来,目光先是习惯性地掠过,带着惯有的不耐与鄙夷——他早已做好准备,迎接这个女人痴狂的纠缠,迎接她眼中毫不掩饰的爱慕与卑微。
可下一秒,他眸中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意外。
眼前的少女,依旧是那张清秀柔弱的脸庞,肌肤白皙,眉眼温婉,可那双眼睛里,却没有半分往日的痴恋、狂热与卑微。
平静,淡然,清澈,疏离。
仿佛他只是一个寻常过客,而非她曾经心心念念、不顾一切追逐的心上人。
没有扑上来,没有哭闹,没有诉说衷肠。
就那样安安静静站在那里,垂手而立,规矩得近乎陌生。
顾言泽眉峰微不可察地蹙了一下,心底掠过一丝异样,却并未多想,只当她是受了上次萧府之事的打击,暂时收敛了心性。
他缓缓放下茶盏,瓷盏与桌面轻触,发出一声清脆声响,瞬间打破了厅中的静谧。
“沈二小姐。”
顾言泽开口,声音清润,却带着一股居高临下的倨傲,如同主人对下人,贵族对贱民,语气里的施舍与轻蔑毫不掩饰。
“本世子今日登门,正是为了前些日子你在萧府旧院纠缠萧烬瑜一事。”
他一字一顿,语气严厉,目光沉沉地落在沈清辞身上,带着训斥与警告。
“萧烬瑜乃是罪臣之后,朝廷钦犯余孽,人人得而远之。你身为丞相府庶女,不顾身份,不知廉耻,屡次三番上门痴缠,不仅丢尽你自己的脸面,更让整个丞相府沦为京城笑柄,蒙羞受辱。”
“本世子今日便把话放在这里——有些人,身份悬殊,天命殊途,不是你该攀扯,也不是你能妄想的。女子最重贞静贤淑,最忌自轻自贱,你若再执迷不悟,日后必定自食恶果,悔之晚矣。”
这番话,说得声色俱厉,不留半分情面。
字字句句,都在指责她不知廉耻,践踏她的尊严,将她贬得一文不值。
王氏坐在一旁,脸色瞬间沉了下来,眸中闪过一丝狠厉与厌恶,却故作惋惜地叹了口气:“世子息怒,小女顽劣,不懂规矩,让世子见笑了。都是妾身管教不严,才让她做出这等丢人现眼的事,败坏门风。”
她嘴上道歉,眼神却恶狠狠地瞪着沈清辞,分明是乐见顾言泽狠狠教训这个庶女,最好能让她彻底死心,安分守己。
在王氏眼中,沈清辞本就是个多余的人。若不是碍于脸面,她早已将这个丢人的庶女处置掉,岂能容她活到今日?
按照原著剧情,原主听到这番训斥,必定会脸色惨白,泪流满面,当场哭晕在正厅,愈发显得痴傻不堪,沦为顾言泽与王氏眼中的笑柄,让自己的处境更加艰难。
可现在,站在这里的是沈清辞。
一个来自现代、清醒通透、一心苟命、绝不会任人拿捏的灵魂。
她抬眸,迎上顾言泽严厉的目光,没有丝毫躲闪,没有丝毫委屈,更没有丝毫慌乱。
那双清澈的眼眸,平静得如同无风的湖面,不起一丝波澜。
仿佛顾言泽训斥的不是她,而是一个无关紧要的陌生人。
沈清辞缓缓开口,声音轻缓,平静得如同在谈论今日的天气,温和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坚定。
“世子教训得是。”
她先微微颔首,坦然承认,没有辩解,没有哭闹。
这一句,反倒让顾言泽与王氏微微一怔,显然没料到她会如此顺从。
不等他们反应,沈清辞继续开口,语气依旧平静无波,却字字清晰,掷地有声。
“从前的确是我糊涂,一时鬼迷心窍,识人不清,做了许多自取其辱、惹人非议的事,不仅让自己难堪,也连累沈家蒙羞。此事,是我不对,我认。”
她坦然认错,坦荡大方,没有半分扭捏与卑微。
顾言泽眸中的意外更浓,王氏也愣在当场,一时间竟不知该如何接话。
他们预想过沈清辞哭闹、辩解、痴缠,却唯独没有想过,她会如此平静地承认错误,坦然得仿佛在说别人的故事。
紧接着,沈清辞端起身旁侍女递来的茶盏,指尖轻握,浅浅抿了一口,动作优雅从容,不卑不亢。
她抬眸,目光清澈地看向顾言泽,语气淡然,却带着一股清醒的通透。
“不过世子放心,从前的糊涂,已然是过去式。我如今已经彻底想通,再也不会重蹈覆辙。”
“世间男婚女嫁,本就讲究你情我愿,两情相悦,强扭的瓜不甜,强求的缘不圆。我不愿做的事,任凭谁也勉强不了我;旁人不愿接受的心意,我也绝不会再死缠烂打,自讨没趣。”
“从今往后,萧烬瑜于我,是路人;世子于我,亦是陌路。你走你的阳关道,我过我的独木桥,彼此之间,再无半分瓜葛,互不干涉,互不打扰。”
“我沈清辞,往后只想安安稳稳度日,守着自己的一方小天地,不争不抢,不攀不附,安稳余生,足矣。”
话音落下,正厅之内,一片死寂。
静得能听见窗外风吹海棠花瓣飘落的声响,静得能听见彼此的呼吸声。
顾言泽僵在原地,脸上的倨傲与严厉瞬间凝固,眸中充满了惊愕与难以置信。
王氏也瞪大了眼睛,看着厅中那个从容淡然的庶女,仿佛第一次认识她一般。
这还是那个从前痴傻疯癫、只会哭哭啼啼纠缠男子的沈清辞吗?
这还是那个任人拿捏、懦弱无能、一受委屈便落泪的庶女吗?
眼前的少女,眉眼温婉,神色平静,言语从容,不卑不亢。
她坦然认错,却不卑微;她表明心意,却不讨好;她划清界限,却不尖锐。
每一句话,都说得合情合理,坦荡大方,让人挑不出半分错处。
顾言泽怔怔地盯着沈清辞的眼睛。
那双眸子清澈明亮,平静无波,没有爱慕,没有痴迷,没有卑微,没有怨恨。
只有一片淡然与疏离。
仿佛他这个永宁侯府世子,在她眼中,不过是一道凉透了的茶,一朵开过了的花,毫无分量,毫无价值。
从前,她追在他身后,满眼都是他,视他如天上明月,可望而不可即。他不屑一顾,厌恶至极,只觉得她肮脏、卑微、丢人现眼。
可如今,她轻飘飘一句“互不打扰,再无瓜葛”,云淡风轻,将他彻底划出她的世界。
没有留恋,没有不舍,没有不甘。
干净利落,决绝淡然。
顾言泽的心,莫名地沉了一下。
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悄然从心底滋生。
是错愕,是意外,是失落,还是……被人忽视后的不痛快?
他自幼便是京城众星捧月的存在,出身尊贵,容貌俊秀,才华横溢,无数名门贵女对他倾心不已,趋之若鹜。他早已习惯了被人仰望,被人追逐,被人捧在云端。
沈清辞的痴缠,虽然让他厌恶,却也满足了他身为天之骄子的虚荣心。
可现在,这个曾经把他视作全部的女子,突然转身,毫不犹豫地离开,连一丝留恋都没有。
这种落差,让他心底涌上一股强烈的不痛快。
仿佛一件原本属于自己的、即便不喜欢的东西,突然被人弃如敝履,连带着他的骄傲与优越感,都被轻轻拂开。
顾言泽攥紧了袖中的手,指节微微泛白。
他看着眼前这个脱胎换骨的少女,眸色幽深,心绪翻涌,久久无法平静。
他忽然清晰地意识到——
眼前的沈清辞,真的不一样了。
她不再是那个任人践踏、痴傻可笑的炮灰庶女,而是变成了一个他看不透、摸不清、甚至……开始在意起来的人。
而这份突如其来的转变,注定会打乱原著早已写好的轨迹。
沈清辞看着顾言泽变幻莫测的神色,心底毫无波澜,只有一丝淡然的冷笑。
顾言泽,你看不起的,我早已舍弃;你引以为傲的,我毫不在意。
你我之间,本就殊途。
从此,山水不相逢,恩怨两清。
她微微福身,语气平静:“若无他事,女儿先行告退,回院静养。”
说罢,不等王氏与顾言泽回应,她转身便走,步履从容,背影坚定,没有半分留恋。
看着她决然离去的背影,顾言泽坐在原地,心头那股莫名的不痛快,愈发浓烈。
他不知道,他今日这一丝微不足道的在意,日后会化作何等汹涌的悔意与执念。
更不知道,他亲手推开的,不仅是一个曾经痴恋他的女子,更是一段早已被改写的命运。
而沈清辞走出正厅的那一刻,清晰地听见,脑海中仿佛有什么东西碎裂的声音。
原著剧情的枷锁,又松了一分。
可她也清楚,正厅之中,那道落在她背影上、幽深难测的目光,预示着她的苟命之路,绝不会就此平静。
新的风波,正在悄然酝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