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第十二章:红绳
宋祥礼回到公寓的时候已经将近十一点了。他把车钥匙放在玄关的托盘里,换鞋,走进客厅,没有开灯。月光从落地窗照进来,把整个房间染成了淡蓝色,家具的轮廓在暗色中显得格外清晰,像是一幅用单一颜色画出来的素描。
他在沙发上坐了一会儿,低头看着自己的左手。手腕上的红绳在月光下呈现出一种暗沉的、近乎黑色的红,小金珠子安安静静地嵌在平安结的中央,不反光,不闪烁,只是存在着。他伸出右手,用拇指和食指轻轻捻了一下那颗珠子,金属的触感冰凉而光滑,和他掌心里还残留着的舒静好的体温形成了鲜明的对比。
她的手很软。不是那种没骨头的、软绵绵的软,而是一种有韧性的、有生命力的软。她握笔的手、拿修复工具的手、给人脑袋开瓢的手,在那十分钟里安安静静地躺在他的掌心里,像是把所有的锋利和棱角都收了起来,只留下了最核心的那个柔软的、不设防的内核。
他的手机震了一下。
舒静好发来的消息:“我到家了。今天很开心。”
下面跟了一张照片。不是自拍,是拍的她自己的右手,五指张开,掌心朝上,对着天花板。手心里有一道浅浅的红印,是和他握手的时候留下的——他握得太紧了,在她手背上留下了指节的痕迹。照片的光线很柔,大概是床头灯的暖黄色,把那道红印照得格外明显。
宋祥礼看着那张照片,心里生出一种复杂的、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他打了几个字过去:“手还疼吗?”
“不疼。好看吗?”
宋祥礼看着“好看吗”三个字,嘴角动了一下。他把那张照片放大看了看,那只手的手指修长白皙,指甲剪得干干净净,没有涂指甲油,指腹上有几个淡淡的茧子。手心里那道红印像是某种标记,证明着刚才发生的事情不是他的幻觉,而是真真切切的、在这个世界上留下过痕迹的事实。
“好看。”他回了两个字。
对面很快回了一个笑脸,这次不是标点符号的,是一个真正的表情包——一只白色的猫,两只前爪捂着脸,只露出一双圆溜溜的眼睛,眼神里有害羞,有得意,还有一点点“我知道你在看”。宋祥礼不知道这个表情包叫什么名字,但他觉得那个眼神和舒静好本人很像。
他没有再回复,去洗了澡,上床躺下。床头柜上的手机屏幕又亮了一下,他拿起来看了一眼,是舒静好发的最后一条消息,只有一句话:“祥礼哥哥,晚安。明天见。”
明天见。不是“明天聊”,不是“明天再说”,是“明天见”。这三个字有一种笃定的、不容置疑的力量,像是在说“我已经决定明天要见到你了,你最好也有这个打算”。
宋祥礼把手机放回床头柜上,关了灯。黑暗里他闭上眼睛,嘴角还挂着一个淡淡的弧度。
第二天是周四。宋祥礼上午有两节课,刑法总论的最后几个章节,讲的是罪数形态。他在讲台上的状态和平时一样——逻辑清晰,语言精准,偶尔在黑板上画一个简单的示意图来帮助学生理解复杂的概念。阶梯教室里坐满了人,有一半是来上课的,另一半是来“看宋教授”的——这是法学院公开的秘密,宋祥礼的课永远不缺旁听生,有人甚至从别的学院专门跑来蹭课。
课间的时候,他的手机震了一下。舒静好的消息:“祥礼哥哥,你在上课吗?我今天没课,在工作室赶论文。昨晚梦到你了。”最后五个字发过来的时候,宋祥礼正在喝水,差点呛了一下。他放下水杯,盯着屏幕看了两秒钟,然后打了几个字过去:“梦到什么了?”
“不告诉你。”
宋祥礼想了想,回了一个标点符号:“?”
对面发来一段语音,三秒钟。他点开,舒静好的声音从手机里传出来,带着一种刚睡醒不久的、慵懒的、软绵绵的质感:“梦到你在敦煌,穿了一身白色的衣服,站在沙漠里,特别好看。”
三秒钟的语音他听了两遍。然后把手机收起来,回到讲台上继续上课。下半节课他讲的是牵连犯的认定标准,条分缕析,层层递进,和上半节课没有任何区别。只有他自己知道,他心里有一小块地方,正在用一种他不太熟悉的方式跳动着。
下午两点,宋祥礼正在办公室看学生的论文初稿,办公室的门被敲响了。他以为是哪个学生来找他讨论问题,头也没抬地说了一声“请进”。门开了,一阵熟悉的白兰花香飘进来——不是香水,是真正的白兰花,新鲜摘下来的那种。
他抬起头。舒静好站在门口,怀里抱着一小束白兰花,花是刚摘的,花瓣上还带着水珠,乳白色的花朵挤在一起,被深绿色的叶子衬着,好看得不像真的。她今天穿得很简单,一件白T恤,一条浅蓝色的牛仔裤,脚上是那双白色帆布鞋,头发扎了一个低马尾。脸上没有化妆,干干净净的,嘴唇是自然的粉色。但她手里那束白兰花让这一身简单的装扮忽然有了颜色、有了香气、有了让人移不开眼的吸引力。
“你怎么来了?”宋祥礼站起来,绕过办公桌走到她面前。
“路过。”舒静好说这话的时候眼神闪了一下,明显在撒谎。央美到京北大学法学院的距离是七点八公里,开车不堵要二十分钟,怎么都算不上“路过”。
宋祥礼没有戳穿她,接过那束白兰花,低头闻了闻。花香很浓,甜丝丝的,和记忆里什刹海那个夜晚的气味重叠在一起。“你从哪摘的?”
“学校里有好几棵白兰花树,这几天开得正好。我早上出门的时候摘了一些,用湿纸巾包着茎,怕它蔫了。”舒静好走进办公室,好奇地打量着他工作的地方。书架、办公桌、椅子、茶几、一盆绿萝,简单到有些寡淡。她的目光落在书架上那一排排法律专业书籍上,又落在他办公桌上那张全家福照片上,最后落在他书架最显眼位置放着的那个歪歪扭扭的陶瓷杯子上。
她看到那个杯子的时候,笑了一下,很短很快,但宋祥礼看到了。
“你的办公室比我想的还要简单。”舒静好在椅子上坐下来,双腿并拢,双手放在膝盖上,“我以为法学教授的办公室会很有格调,比如墙上挂一幅字,桌上放一个笔架,书架上有几本线装书什么的。”
“那是电视剧里的。”宋祥礼把白兰花放在办公桌上,找了个空的矿泉水瓶剪掉上半截,装了水,把花插进去。他的动作不太熟练,花茎剪得长短不一,插在瓶子里歪歪扭扭的,但那一束白兰花的香气很快就在整个办公室里弥漫开来,冲淡了原本那种只有书本和纸张的、过于干燥的气味。
“你下午有课吗?”舒静好问。
“没有。但有个会,四点。”
“那我待一个小时就走。”舒静好从包里拿出一个平板电脑,打开了一个PDF文件,“你忙你的,我写论文。不打扰你。”
宋祥礼看了她一眼,回到了办公桌后面坐下。他继续看学生的论文,她坐在对面的椅子上对着平板电脑写东西,办公室里安静极了,只有翻书的声音和手指在屏幕上滑动时发出的细微声响。白兰花的香气在两个呼吸之间缓缓流淌着,像是某种看不见的、但确实存在的纽带,把两个人的注意力联结在了一起。
四点钟的时候,宋祥礼去开了会。舒静好说她要回学校了,他送她到法学院门口,看着她走下台阶,走到那辆灰色的SUV旁边。她拉开车门前回过头来,朝他挥了挥手。“祥礼哥哥,明天见。”
又是“明天见”。宋祥礼站在台阶上,看着她发动车子,驶出校门,汇入主路的车流。他转身走回办公楼的时候,一个法学院的同事从走廊那头走过来,笑着看了他一眼。“宋老师,刚才那个是你的——”
“朋友。”宋祥礼说。
同事笑了笑,没再多问,擦肩而过了。宋祥礼走进办公室,关上门,坐在椅子上。那束白兰花还插在矿泉水瓶里,花瓣的边缘已经开始微微卷曲了,但香气还在,甚至比刚来的时候更浓了一些,像是在用最后的力量证明自己曾经盛开过。
他拿起手机,给舒静好发了一条消息:“到了说一声。”
消息发出去之后他盯着屏幕看了一会儿,然后放下手机,开始准备下周的课件。五分钟后,手机震了一下:“到了。今天你的办公室变好看了,因为多了花。”
下面跟了一张照片,拍的是他的办公室——准确地说,是那束白兰花插在矿泉水瓶里的特写。矿泉水瓶的标签还没有撕掉,花花绿绿的,和旁边那本深色封面的《刑法总论》放在一起,形成了某种荒诞的、不协调的、但又莫名和谐的画面。
宋祥礼把那张照片存了下来。
周五下午,舒静好又来了。
这一次她带了两个纸杯和一小袋挂耳咖啡。“你办公室没有咖啡机,我带了挂耳,将就喝。”她熟练地撕开挂耳包的封口,把两边的纸耳朵挂在杯沿上,拿起桌上的热水壶慢慢地往里面注水。热水渗透咖啡粉,一滴一滴地滴进杯子里,咖啡的香气随着水蒸气升腾起来,和白兰花的香味混在一起,形成了一种复杂的、让人放松的嗅觉体验。
“你怎么对我办公室的热水壶这么熟悉?”宋祥礼靠在椅背上看着她。
舒静好头也没抬,“昨天用过了,知道它在哪。”她把冲好的咖啡端给他,自己端着另一杯,坐在昨天的那个位置上,双腿交叠,姿态比昨天更放松了一些。今天穿了一件浅绿色的棉麻衬衫,下身是一条白色的直筒裤,头发散着,垂在肩膀上,被窗外的阳光照得发尾微微透明。
两个人就这样在办公室里各自做各自的事情,偶尔抬头说一两句话,然后又低下头继续。宋祥礼在做一个课题的中期报告,舒静好在改她的毕业论文。窗外是五月初的阳光和时不时飘进来的杨絮,白兰花的香气在房间里缓缓地、不紧不慢地移动着,从一个角落挪到另一个角落,像是一只懒洋洋的猫在寻找最舒服的位置。
这种相处方式是宋祥礼从未体验过的。他不习惯在工作时间里和别人共处一室,他一向认为办公室是一个需要绝对专注的地方,任何额外的存在都是干扰。但舒静好在这里的时候,他发现自己的注意力并没有被分散,反而因为她的存在而变得比平时更加集中。就好像她的安静是一种背景音,不是噪音,是白噪音,能够过滤掉其他所有不必要的干扰,只留下最核心的那根旋律。
他不会用语言来描述这种感觉,但他在心里承认了一件事——他不想让她走。
六点多的时候,舒静好合上平板电脑,伸了一个懒腰。她的衬衫下摆从裤腰里滑出来,露出一小截腰线,她不在意地拉了一下,站起来走到窗前,看着窗外的晚霞发了会儿呆。“祥礼哥哥,你周末有什么安排?”
“没有。”
“那周六我们去一个地方。”她转过身看着他,窗外的晚霞落在她的背后,把她的轮廓镀上了一层橘红色的光晕,“我导师推荐了一个正在修复的古建筑工地,在门头沟那边,是一个辽代的寺庙。他说那里的壁画损坏得很严重,但能看到一些很珍贵的原始信息。我想去看看,你陪我去?”
“好。”宋祥礼没有犹豫。
舒静好笑了。“不问一下是哪里、去多久、几点去?”
“你决定就好。”
舒静好看着他的眼睛,嘴角的弧度一点一点地弯上去。她走回到椅子前坐下,拿起平板电脑,打开备忘录,飞快地打了几行字。宋祥礼不知道她在写什么,但他注意到她打完之后把那页备忘录的标题改成了“和祥礼哥哥一起做的事”,然后在下面又加了一行:“2024年5月11日,去门头沟看辽代寺庙壁画。”
她的备忘录里大概还有很多这样的条目。关于他的,关于他们的,关于那些还没有发生但已经在计划中的事情。他想起那天在电梯里无意中瞥到的那一行字——“突破口:责任感过剩”。现在那行字大概已经被删掉了,或者被挪到了某个更深的、不会再被打开的文件夹里。
他端起已经凉了的咖啡喝了一口,苦味在舌尖上蔓延开来,但回甘里多了一丝说不清的东西。
周六早上七点,宋祥礼的车停在了舒静好公寓的楼下。她今天穿了一条深灰色的工装裤,裤腿上有好几个口袋,塞着手机、钥匙、纸巾和一些他叫不出名字的小工具。上身是一件黑色的速干T恤,外面套了一件军绿色的薄冲锋衣,脚上是一双登山鞋,看起来像是在准备去探险而不是去看壁画。
她的背包很大,鼓鼓囊囊的,里面装了两瓶水、几个三明治、一盒切好的水果、一包湿巾、一包纸巾、一个充电宝、一把折叠伞、一件备用外套。宋祥礼看了一眼那个包,又看了一眼舒静好的背影,心里想的是:这个女人的准备充分程度,和她那件可以装下整个敦煌的帆布包一样,都是他无法理解但又不得不佩服的能力。
从市区到门头沟的辽代寺庙遗址,开车大概一个半小时。舒静好在车上放了一首很老的歌,邓丽君的《甜蜜蜜》,宋祥礼听到的时候看了她一眼,她无辜地眨眨眼睛。“我导师车上天天放这个,我们实验室的人都听习惯了。”
一个半小时的车程里,他们聊了很多。聊她正在写的毕业论文,聊他在研究的刑法课题,聊辽代寺庙和唐代寺庙建筑风格的区别,聊法国刑法和德国刑法的体系差异。话题跳来跳去,毫不相干,但两个人接得都很自然,像是一对认识了很久的朋友,不需要铺垫,不需要解释,可以直接从任何一个话题跳到任何一个话题。
车子开进门头沟山区的时候,路变得窄了。两旁是连绵的山丘,山上长满了松树和柏树,远远望去是一片深深浅浅的绿色。空气比市区好得多,有一种松脂和野草混合的清新气息,车窗摇下来一条缝,风灌进来,带着山里特有的凉意。
寺庙在一条山谷的尽头,车开不进去,只能停在路边步行。舒静好从背包里拿出两顶帽子,一顶米色的渔夫帽自己戴上,一顶黑色的棒球帽递给宋祥礼。“戴上吧,太阳挺大的,山里的紫外线比市区强。”
宋祥礼接过帽子戴上,帽檐压得有点低,几乎遮住了半张脸。舒静好看了他一眼,笑了。“你戴棒球帽好看,像个大学生。”
“我本来就不老。”宋祥礼说。
“我没说你老,我说你像大学生,是夸你年轻。”舒静好转过身沿着山路往前走,步子轻快得像只山羊。
寺庙比宋祥礼预想的要小得多。山门已经塌了一半,只剩下两侧的砖柱孤零零地立在那里,像两个没有牙的老人张着嘴。穿过山门是一个不大的院子,院子里长满了野草,草没过了脚踝,踩上去软绵绵的。正殿还在,但屋顶的瓦片已经残缺不全了,有几根椽子露在外面,被雨水浸泡得发黑发朽。殿内的光线很暗,阳光从破损的窗户和屋顶的缝隙里漏进来,在地上投下几道斜斜的光柱,灰尘在光柱里缓缓飘浮着。
舒静好从背包里拿出一个手电筒,打开来,光柱打在正殿后墙上残留的壁画上。
那是一幅已经残损得非常严重的壁画。只能隐约看出一些线条和色块的痕迹——大概是某位佛陀或者菩萨的衣袍,褶皱的走向还依稀可辨,但具体的形象已经面目全非了。手电筒的光扫过去的时候,那些若隐若现的线条像是被唤醒了一样,从黑暗中慢慢地浮现出来,像是在说“我还在,我还在”。
舒静好蹲在壁画前面,用手电筒从左到右、从上到下慢慢地扫描着每一寸墙面,嘴里念念有词。宋祥礼站在她身后,安静地看着,没有说话。他在想,这个女人大概是她认识的所有人里,唯一一个会把“约会”的地点选在深山老林里一座快要塌掉的辽代寺庙中的人。
不是抱怨,是理解。这就是舒静好,她不会在高级餐厅里摆拍、发朋友圈、配一句“今天很开心”之类的文案。她会带他来看一千年前的壁画,会和他说“你看这些线条,一千年前的画师留下的”,会用那双握过他的手的手,去触碰一段比他们两个人的生命加起来都要长得多的时间。
“祥礼哥哥,你来看这里。”舒静好招呼他蹲下来,手电筒的光打在一块巴掌大的壁画残片上,“这里还能看到飞天的脚,你看,脚趾的形状还很清楚。一千多年了,还能看到脚趾。”
宋祥礼凑过去看。在强光的照射下,确实能看到几个模糊的、圆润的弧线,大概就是飞天的脚趾。那些线条和他在央美美术馆看到的那幅复原图上的线条走的是同一个方向,大概出自同一双手——不,是同一类手。一千三百年前敦煌的画师,和一千年前门头沟的画师,隔着三千公里的距离和三百年的时间,在各自的洞窟和寺庙里,画着同样的飞天、同样的衣带、同样的脚趾。
而一千年后的今天,一个学壁画修复的年轻女人,和一个学法律的年轻男人,蹲在这座快要塌掉的寺庙里,用手电筒照着那些快要消失的线条,辨认着那些快要被时间抹去的痕迹。
“谢谢你带我来这里。”宋祥礼说。
舒静好转过头看着他。手电筒的光从壁画上移开了一瞬,照在他的脸上,把他的眼睛照得亮晶晶的,像是两颗在黑暗中发光的琥珀。“谢什么?”
“谢谢你让我看到这些东西。”宋祥礼的声音不大,但在这个空旷的、寂静的、只有灰尘在光柱中缓缓飘浮的大殿里,每一个字都显得格外清晰,“我以前觉得时间是一维的,过去了就过去了,剩下的只是记忆。但现在我站在这面墙前面,我觉得时间不是线性的,它在某些地方会停下来,会折叠,会以一种我们看不到的方式一直存在着。”
舒静好没有说话。她把手电筒关掉了,大殿陷入了一片昏暗,只剩下从屋顶缝隙里漏进来的几缕天光。在那种昏暗的光线中,她伸出手,握住了宋祥礼放在膝盖上的手。和上次在巷口的握法不同,这一次是她在握住他——她的手指穿过他的指缝,轻轻地扣住了他的手背,拇指在他的手背上缓慢地画了一个圆圈。
“祥礼哥哥,你以后每个周末都陪我来这种地方,好不好?”
宋祥礼看着她。在昏暗的大殿里,她的脸只剩下一个模糊的轮廓,但她的眼睛还在发光,那种光不是手电筒或者阳光照射出来的,是从里面透出来的、属于她自己的光。
“好。”他说。
舒静好的嘴角弯起来,弯到了一个即便在昏暗的光线中也看得清清楚楚的程度。她握紧了他的手,用力到指节都有些发白,像是不想让他有机会反悔一样。
他们在那座快要塌掉的辽代寺庙里待了将近两个小时。舒静好拍了上百张照片,在笔记本上记了密密麻麻好几页的观察记录,用棉签小心翼翼地采集了几个微小的颜料样本,装进了随身携带的密封袋里。宋祥礼帮她举着手电筒、扶着梯子、递工具、拍全景照片,做一切她需要他做的事情,没有一句多余的话。
回来的路上,舒静好靠在副驾驶的椅背上睡着了。她的头歪向车窗的方向,渔夫帽的帽檐压得很低,遮住了大半张脸,只露出鼻子和嘴巴。嘴巴微微张着,呼吸均匀而绵长,睫毛在颧骨上方投下一小片浅浅的阴影,随着呼吸的节奏微微颤动。宋祥礼把车内的温度调高了一些,把音响关掉,把车速放慢。
他一边开车一边看了她一眼。睡着的舒静好和在醒着的时候很不一样——收敛了所有的锋芒和棱角,收起了那些计算和试探,收起了那些精心设计过的笑容和恰到好处的眼神,只剩下一个普通的、疲惫的、需要休息的年轻女人。这个女人不需要在他面前证明任何东西,不需要扮演任何角色。她可以放松,可以卸下铠甲,可以在这个正在行驶的车厢里安然入睡,因为她知道旁边坐着的那个人会把她安全地带回去。
宋祥礼把目光移回前方的路面,一只手握着方向盘,另一只手伸过去,轻轻地把她滑落的帽檐往上推了推。他的手指碰到了她的额头,皮肤温热而光滑,她在睡梦中微微动了一下,但没有醒。
车子开进市区的时候,舒静好醒了。她揉了揉眼睛,打了个哈欠,动作像一只刚睡醒的猫。“我睡了多久?”
“一个多小时。”
“你怎么不叫我?”她从背包里拿出湿巾擦了擦脸,又喝了几口水。
“你睡得很好,没必要叫。”
舒静好把渔夫帽摘下来放在膝盖上,侧过头看着他。车里很安静,只有轮胎碾过路面的声音和空调出风口微弱的风声。夕阳从西边的车窗照进来,把整个车厢染成了橘红色,舒静好的脸在那种光线下显得格外温柔。
“祥礼哥哥,我下周论文答辩。”她说,声音轻轻的,“答辩完了我就算正式毕业了。”
宋祥礼握着方向盘的手紧了一下。“毕业后什么打算?”
舒静好想了想。“敦煌研究院给我发了offer,让我去做壁画修复。我导师也推荐了几个国内外的博士项目,有在日本的,有在意大利的。我还没决定。”
宋祥礼没有说话。敦煌在北京的西边,两千多公里。日本在东海的那一边,更远。意大利在地球的另一边,最远。
“你在想什么?”舒静好问。
“没什么。”宋祥礼说。
舒静好看着他的侧脸,看了几秒钟,然后笑了。“你在想我要去很远的地方了,对不对?”
宋祥礼没有否认。
“祥礼哥哥,”舒静好的声音放得很轻,轻得像是怕惊动什么,“北京到敦煌有飞机,两个多小时就到了。北京到东京也有飞机,三个多小时。北京到罗马要飞十几个小时,是有点远,但也不是去不了。”
宋祥礼在红灯前停下来,转过头看着她。
“我不会因为你在这里就不去我想去的地方。”舒静好说,语气认真得像是在做一个重要的声明,“但我也不会因为要去我想去的地方,就放弃你。”
红灯变成了绿灯。宋祥礼踩下油门,车子驶过十字路口,融入了晚高峰的车流中。他没有回答她的话,但他的右手从方向盘上移开了,落在了她的左手上,握住了。和之前所有的握手都不一样,这一次他的力度大了一些,大到让她觉得自己的指骨被挤压得有些发疼,但她没有抽出来。
疼痛有时候也是一种确认。确认这个人是真实的,确认这份感情是真实的,确认此时此刻发生的事情不是在梦里。
车子停在舒静好公寓楼下的时候,天色已经暗了。宋祥礼没有熄火,发动机在空转着,发出低沉的、有节奏的声响。舒静好没有急着下车,她坐在副驾驶上,看着挡风玻璃外面那栋老旧的居民楼,看着六楼那扇没有开灯的窗户,看了好一会儿。
“祥礼哥哥,下周答辩完了,我想请你来我的毕业展晚宴。”她说,“不是学生的那个展,是我们壁画系自己办的,只请导师和关系好的同学,还有——很重要的人。”
宋祥礼听懂了。“很重要的人”是什么意思,不是导师,不是同学,是“很重要的人”。一个二十出头的年轻女人,会在毕业典礼这样的重要场合,把一个人放在“很重要的人”这个位置上,这意味着什么,不需要再解释了。
“我去。”他说。
舒静好弯起嘴角,解开安全带,推开车门。五月的晚风从车外涌进来,带着槐花的甜香和远处某户人家厨房里飘出来的饭菜香。她一只脚踩在地上,一只脚还在车里,回过头来看着宋祥礼。
“祥礼哥哥。”
“嗯。”
“你今天在寺庙里说的那些关于时间的话,我很喜欢。”她的声音在晚风里显得有些远,“我也觉得时间不是线性的。有些时刻会留下来,不管过了多久都不会消失。比如今天这个时刻,我很确定它会留下来。”
宋祥礼看着她的脸。路灯的光从她身后照过来,把她的轮廓镀上了一层柔和的、金黄色的光晕,她的眼睛在这种光线下显得格外深邃,像是两口很深的井,井底有什么东西在发光。
“我也确定。”他说。
舒静好笑了,下了车,关上车门。她站在车窗外,隔着玻璃朝他挥了挥手,然后转身走进了楼道。声控灯一层一层地亮起来,她的脚步声在空旷的楼道里回响着,越来越远,越来越轻。
宋祥礼坐在车里,没有马上开走。他看着六楼的窗户亮了灯,看到舒静好的身影在窗帘后面晃动了一下,然后窗帘被拉上了。他拿出手机,给她发了一条消息。
“到家了。晚安。”
这一次,对面秒回了。
“晚安,祥礼哥哥。明天见。”
宋祥礼把手机放回口袋,发动了车子,驶出巷口。后视镜里,那栋老居民楼的六楼窗户透出一小片暖黄色的光,在那个窗口里,有一个正在写论文、或者正在画线稿、或者正在泡立顿红茶的年轻女人。那个女人的手心里有一道他留下的红印,而他的手腕上有一条她系上的红绳。
她把她的过去戴在了他的手腕上。他把他的现在放进了她的备忘录里。
车窗外,槐花还在静静地落着,一片一片,轻得没有声音,像是时间本身在以一种最温柔的方式流过这个五月的夜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