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第十九章:白杨树的声音
舒静好在顾家老宅只住了三天。
这三天里,她几乎把所有时间都花在了宋祥礼身上。不是刻意的,是自然而然的——她在北京没有别的地方想去,没有别的人想见。敦煌的同事问她回来做什么,她说“处理一些私事”,这个“私事”的具体内容,只有她自己和宋祥礼知道。
第一天他们去了昌平的那个院子。舒静好说要去看看那棵石榴树,看看房子有没有漏雨,看看院子里有没有长草。宋祥礼开车带她去了。八月中旬的昌平比市区凉快一些,那个藏在杨树林深处的小村子还是老样子,村口的河水浅了一些,河底的鹅卵石露出了水面,在阳光下白晃晃的。院子的木门还是那扇暗红色的老门,舒静好从口袋里掏出钥匙——她一直带在身上——插进锁孔,转了两下,门开了。
院子里的石榴树比五月的时候茂盛了许多,枝条上挂满了青色的石榴,有些已经开始泛红了。树下落了一层细细的灰尘和几片开始变黄的叶子,石桌和石凳上积了薄薄的灰,像是很久没有人来过。正房的门窗都关得严严实实的,暗红色的漆面在阳光下显得有些暗淡。舒静好推开正房的门,屋里的空气闷闷的,有一股木头和灰尘混合的气味。她走到窗户边把那扇木格花窗推开,风从窗外涌进来,带着石榴树叶的清香和远处农田里庄稼成熟的气息。
“这里比你上次来看的时候旧了一些。”舒静好站在窗边,用手在窗框上抹了一下,指尖沾了一层灰,“但没关系,等我从敦煌回来,好好收拾一下就好了。”
宋祥礼站在她身后,看着她被窗外阳光照亮的侧脸。她的轮廓在逆光中变得有些模糊,但那种模糊反而比清晰更动人——像是一幅被时间磨去了棱角的旧画,细节已经不太清楚了,但整体的神韵还在,而且因为模糊而多了一种温柔的、让人想要靠近的感觉。
“你什么时候从敦煌回来?”宋祥礼问。这个问题他问过很多次,每次答案都不一样。不是舒静好没有决定,而是“回来”这个词的定义一直在变。是回北京?还是回苏州?还是回他们两个人之间的某种状态?
舒静好转过身靠在窗框上,仰着脸看他。“我签了三年的合同。”她说,声音平静得像在说今天的天气,“三年之后,如果我想续签就续签,不想续签就回来。三年,说长不长,说短不短。”
三年。宋祥礼在心里默念这个数字。一千零九十五天。两万六千多个小时。一百万多个分钟。他不是没有等过,他不是等不起。但“等”这个字的重量,在听到“三年”的时候,忽然变得具体了起来。不是抽象的、可以轻飘飘说出口的那种“我等你好”,而是真真切切的,每一天、每一小时、每一分钟都要自己一个人过的“等”。
“三年之后我二十九。”宋祥礼说,语气平淡得像是在陈述一个和他无关的事实。
舒静好笑了。“二十九很老吗?”
“不年轻。”
“那我三年之后也二十四了。二十四也不年轻。”她从窗框上站直了身体,走到他面前,伸出手拉了拉他的衬衫领口,把翻起来的一角折好,“祥礼哥哥,三年很快就过去了。我们不是已经过了快半年了吗?剩下的三年,也就是六个半年的长度。”
宋祥礼低下头看着她的手指在他领口上忙碌的样子。她的手指很长,指甲剪得很短很干净,指腹上的茧子比上次见面时又厚了一些。他想起她在敦煌的宿舍里说“我对这里的工作上瘾了”,想起她在戈壁石窟里发现那双手时眼睛发光的样子。她不会在三年后离开敦煌,除非敦煌先离开她。而敦煌不会离开她,就像祁连山的雪线不会消失,就像月牙泉的水不会干涸,就像那些壁画上的飞天不会停止飞翔。
“好。”他说。他没有说“我等你”,因为他知道“等”这个字太轻了,轻到装不下他真正想说的那些东西。他说“好”,是因为“好”可以装下一切。
他们在那个院子里待了一个下午。舒静好用从院子里接的水管把石桌石凳冲洗干净,两个人坐在树下喝了从村里小卖部买的冰红茶。石榴树投下的影子在他们的身上慢慢移动着,从脚边移到膝盖,从膝盖移到胸口,从胸口移到头顶,然后消失在了傍晚的暮色中。她给他讲了她对这个小院子的所有计划——吧台放在正房的这面墙,散台放在院子里夏天可以在树下喝酒,冬天可以在屋里生炉子。她说这些的时候语速很快,手势很多,眼睛里那个光比石榴树缝隙中漏下来的夕阳还要亮。
第二天他们哪里都没去。舒静好说要在顾家老宅里待着,收拾收拾东西,给院子里的竹子浇浇水,给睡莲换换水。宋祥礼上午去了学校处理了一些杂事,下午过来的时候,舒静好正蹲在院子角落里给那几株竹子松土,手指上全是泥。她看到他进来,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土,笑了。“你来啦。帮我浇一下花,水管在那边。”
宋祥礼接过水管,打开水龙头,对着那棵竹子和那口睡莲缸浇水。水柱在阳光下形成了一道小小的彩虹,从水管口一直延伸到竹子的根部,在水雾中闪烁了一下就消失了。舒静好站在旁边看着他浇水,忽然说了一句没头没尾的话。“祥礼哥哥,你会是一个好爸爸。”
宋祥礼关掉水龙头,转过头看她。“为什么突然说这个?”
“不知道。就是看到你浇花的样子,忽然觉得。你对生命很温柔。”
宋祥礼把水管放好,走到她面前。她的手指上还有泥,脸上有一道不知道什么时候蹭上去的泥痕,从左颧骨一直延伸到嘴角。他用拇指帮她把那道泥痕擦掉了,动作很轻,像是在擦一块即将进行修复的壁画残片上的浮尘。
“你也是。”他说,“你对一千年前的生命也很温柔。”
舒静好看着他,眼眶红了一下,但没有哭。她伸出手,把脏兮兮的手指在他衬衫的袖口上蹭了蹭,留下几道浅灰色的泥印。“你的衬衫被我弄脏了。”她说,语气里没有抱歉,只有一种亲昵的、理所当然的顽皮。
宋祥礼低头看了一眼袖口上的泥印。“不脏。”
“你这个人,什么东西在你眼里都是‘不脏’‘没事’‘没关系’。你就不能生气一次吗?”
“你为什么想让我生气?”
“因为我想看你生气的样子。”舒静好歪着头看他,“你是不是连生气都很好看?”
宋祥礼看着她的脸,那道被擦掉的泥痕还留着一个浅浅的印子。他的嘴角动了一下,没有回答。他伸出手在她的鼻尖上轻轻点了一下,指尖在她鼻梁上停了一瞬,然后收了回来。舒静好愣了一下,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指——上面还有泥,他在她鼻尖上点了一个泥点。她伸手摸了摸自己的鼻尖,摸到了那个泥点的位置,然后笑了。笑得很开心,眼睛弯成了两道月牙,笑声在安静的院子里回荡着,惊动了竹子上停着的一只麻雀,扑棱棱地飞走了。
第三天,舒静好要走了。
她的航班是下午一点的,从北京飞回敦煌。宋祥礼送她去机场,和上次在敦煌机场送别时一模一样的场景,只是两个人的角色换了一下。这一次是她要离开,他要留下来。车子停在出发层,舒静好解开安全带,转过身看着他。她今天穿了一件白色的棉麻衬衫,头发扎了一个低马尾,脸上没有化妆。她看起来比在敦煌的时候白了一些——在北京待了三天,躲开了敦煌强烈的紫外线,皮肤恢复了一些原本的颜色。
“我走了。”她说。
“嗯。”
“我会每天给你发消息,每天和你视频。”
“嗯。”
“你要好好吃饭,别总喝黑咖啡。”
“你也一样。”
舒静好看着他,看了几秒钟,然后凑过来,在她的嘴唇上快速地、用力地亲了一下——不是额头,是嘴唇,和上次在顾家老宅的月下比起来,这次的动作快了很多,力度也大了一些,像是要把接下来好几天份的想念都压缩在这个短暂的接触里。然后她退开了,拉开车门,下了车,从后备箱里拿出旅行袋,头也不回地走进了航站楼。
和他在敦煌机场时一模一样——不回头,因为一回头就没办法再往前走。
宋祥礼坐在车里,看着她消失在那扇玻璃门后面。他伸出手摸了摸自己的嘴唇,那里还残留着她嘴唇的温度和力度。她的吻很短,但留下的触感很长,长到车子已经驶出机场、上了高速、开过了好几个出口,他还能感觉到那个位置有一个温热的、柔软的印记。
他的手机在口袋里震了一下。舒静好的消息,只有一句话。
“祥礼哥哥,我已经在候机了。你的嘴唇好软。”
宋祥礼看着这行字,嘴角的弧度弯上去了。他没有回复,把手机放回口袋,继续开车。但他知道这个弧度不会在短时间内放下来了。
九月,敦煌进入了最好的季节。
夏天的高温退去了,游客也少了一些,戈壁滩上的风变得凉爽而干燥,吹在身上不会出汗,但嘴唇会裂。舒静好已经习惯了这里的干燥,背包里随时带着润唇膏,每隔几个小时就要涂一次。她在研究院的工作越来越顺手了,刘老师开始让她独立负责一个小型洞窟的数字化采集项目。洞窟不大,只有几平米,但里面的壁画保存得相对完好,能看到清晰的唐代风格的飞天和莲花纹样。她每天拿着多光谱相机在洞窟里待好几个小时,一站就是半天,腿麻了就在地上蹲一会儿,眼睛酸了就出去看看远处的戈壁滩。
每天晚上和宋祥礼的视频通话是她的精神支柱。不是因为她离不开他,而是因为和他聊完天之后,第二天的工作会更有劲。就像喝了一杯浓茶,不是说茶本身有多好喝,而是喝完就不困了。
九月中旬的一个晚上,宋祥礼在视频里跟她说了一件事。“我下周要去一趟日本。”
舒静好正坐在宿舍的书桌前涂润唇膏,闻言停了一下。“日本?做什么?”
“京都大学法学院有一个学术交流活动,邀请我去做一个报告。主题是东亚刑法理论的比较研究。去五天。”
“五天。”舒静好把润唇膏的盖子拧上,放到一边,“那你会去东京吗?”
“不会。只在大阪和京都。”
舒静好靠着椅背,两只脚搭在桌子上。她穿着研究院的统一工装——深蓝色的工作服,领口和袖口都沾着颜料和灰尘。但在视频里,在宿舍不怎么亮的顶灯下,这些都不重要。重要的是她的脸,和那双隔着屏幕也能让宋祥礼感觉到温度的眼睛。“那你到了日本要给我发照片。我想看京都的秋天。”
“九月的京都还没有红叶。”
“那你就拍没有红叶的京都给我看。”
宋祥礼去了日本,在京都大学做了一场报告,和几个日本刑法学者进行了深入的交流,参观了京都的古老寺庙和神社。他拍了很多照片发给舒静好——金阁寺在阳光下闪闪发光的屋顶,清水寺舞台上俯瞰京都市区的全景,哲学之道两旁还没有变红的枫树叶,伏见稻荷大社千本鸟居的红色柱子一重一重地延伸到山的深处。舒静好每一张都放大了仔细看,然后回复一段很长的评价,有时候是关于建筑,有时候是关于风景,但更多的是关于“祥礼哥哥你拍照的技术怎么还是这么差,这张构图歪了,那张曝光过度了”。宋祥礼看着她的评价,嘴角弯了一下,然后下一次拍照的时候会稍微注意一下构图和曝光。但效果不明显,因为他脑子里想的是“这张她会不会喜欢”而不是“这张拍得好不好”。
他从日本回来的时候,给舒静好带了一件礼物。不是那种很贵重的东西,是一枚京都老店里买的书签,铜质的,薄薄的一片,上面刻着一片枫叶的图案。他说等下次见面的时候给她。舒静好说“你先拍照给我看看”。他拍了照发过去,她看完之后说了一句让他的耳尖红了一整天的话——“那片枫叶的颜色,好像你那天在顾家老宅亲我之后我脸红的颜色。”
他换了一个话题。
九月过得很快。十月来了。
国庆假期是宋祥礼和舒静好早就约定好的见面时间。他在九月中旬就订好了机票,往返含税两千出头,比上次贵了一些,因为国庆是旅游旺季。舒静好在电话里说“你下次早点订,提前两个月能便宜一半”。宋祥礼说“我提前两个月的时候还不知道国庆能不能请到假”。舒静好想了想,觉得他说得对,就没有再抱怨。
九月三十号晚上,宋祥礼又飞到了敦煌。这一次的航班没有晚点,准时降落在敦煌莫高国际机场。天色已经暗了,停机坪上的灯光把整个机场照得通亮,远处的戈壁滩在夜色中一片漆黑,只有几盏孤零零的路灯在远处的地平线上亮着,像是从天上掉下来的星星。
舒静好还是开着那辆灰色的SUV来接他。她穿着研究院深蓝色的工装,头发随便扎了一个马尾,脸上没有化妆,嘴唇有些干裂。她看到宋祥礼从到达口出来,笑着跑过来,在他的嘴唇上快速亲了一下,然后退开,仰着脸看着他。“你的嘴唇还是好软。”
宋祥礼看了看四周,机场到达口人来人往,有几个旅客拖着行李箱经过,看了他们一眼。他的耳尖红了,但表情还是那副冷淡疏离的样子。“走吧。”他说,接过她的车钥匙,走向停车场。这一次他开车,她坐在副驾驶上,把座椅调到最躺的位置,侧过身看着他开车。敦煌的夜晚很安静,路上几乎没有别的车,车灯照亮了前方笔直的公路,路两边的戈壁滩在黑暗中无限地延伸着,没有尽头。
“祥礼哥哥,你这次待几天?”舒静好的声音在安静的车厢里显得格外清晰。
“六天。七号回去。”
舒静好沉默了两秒钟。“六天。”她重复了这个数字,像是在品味它的重量,“一百四十四个小时。比上次多一倍。”
宋祥礼放慢了车速。不是因为有情况,是因为他想让这段路更长一些。一百四十四个小时听起来很多,但真正过起来,可能比上一次的七十二个小时还要快。因为时间这种东西,在你越想要它慢下来的时候,它就跑得越快。
他们在敦煌度过的这个国庆假期,和上次的匆匆三天不一样。上次他来的时候,舒静好刚入职不久,还在适应期,不敢请太多假。现在她已经过了试用期,工作也上手了,请了三天假加上国庆假期,有连续六天的时间可以陪他。
这六天里,他们去了很多地方。去了莫高窟,但不是以游客的身份——舒静好用工作证带他进了几个不对外开放的特窟,给他讲了那些壁画的年代、风格和背后的故事。去了鸣沙山和月牙泉,但这次他们爬到了沙山的最高处,那里能看到整个月牙泉的全貌,还能看到远处敦煌市区的轮廓。舒静好站在沙山顶上,风吹起她的头发和裙摆,她张开双臂,像一只在戈壁上空盘旋的鹰。宋祥礼站在她身后,看着她的背影,觉得她就是这片沙漠的一部分,就像那些千年的洞窟一样,古老而新鲜,脆弱而坚韧。
他们还去了一个舒静好新发现的地方——敦煌市区以西三十公里处的一片废弃的烽火台遗址。那是她上次和同事出去考察时偶然发现的,几座汉代的烽火台矗立在戈壁滩上,已经被风沙侵蚀得面目全非,只剩下几个土黄色的墩子,远远看去像是一群沉默的巨人在荒野中站着。舒静好说这些烽火台当年是丝绸之路的守护者,一千多年后,它们还在那里,只是不再守护商旅和军队,只守护自己的影子。她站在那里,用手抚摸着被风沙打磨得光滑的土墙表面,说了一句让宋祥礼记了很久的话。“时间真的是一个很有趣的东西。它把什么东西都变得很旧,但有些东西旧了之后反而比新的更有力量。”
在这六天里,他们之间的关系也发生了一些微妙的变化。那些在北京和敦煌之间来回穿梭时积攒下来的想念,在这六天里慢慢释放了出来,变成了更自然的、更舒服的亲密。她会在他看书的时候靠在他肩膀上刷手机,他会在她做饭的时候从后面抱住她,下巴搁在她的头顶上,闻着她头发上那股熟悉的清冽香气。她会在他洗碗的时候把水甩到他脸上,他会用湿漉漉的手指在她的鼻尖上点一个水珠。这些日常的、琐碎的、不值一提的小事,在这六天里不断地发生着,累积着,像颜料一层一层地覆盖在画布上。单独看每一层都很薄,薄到几乎没有厚度,但叠在一起,就构成了一个完整而丰富的画面。
临别的前一天晚上,他们在舒静好的宿舍里待到很晚。宋祥礼坐在她书桌前的折叠椅上,她坐在床上,两个人面对面地聊着天。聊的内容都不太重要——她说明天去机场你开车,他说好;她说明天到了北京给我发消息,他说好;她说回去之后别总喝黑咖啡,他说“你也一样”。聊着聊着就没话了,两个人在安静中对视着,宿舍的灯不太亮,把两个人都照得柔柔的,像是被什么东西过滤了一遍,只剩下最干净、最原始的样子。
“祥礼哥哥,”舒静好忽然开口了,声音轻得像是在说一个秘密,“三年其实不长。你看,我们不是已经过了半年了吗?还有两年半。两年半之后我就回来了。回到北京,回到那个院子,开我们的小酒馆。”
宋祥礼看着她,没有说“好”,也没有说“我等你”。他从口袋里摸出一样东西,放在手心里,递到她面前。
是那根白玉兰簪子。
舒静好愣了一下。“你不是说帮我收着吗?怎么带过来了?”
“我觉得它应该和你在一起。”宋祥礼的声音不高不低,和他平时说话一样,“你在敦煌,它在我的床头柜上,隔着两千多公里。它是一根簪子,它不是用来被放的。它是用来被你戴的。”
舒静好看着他手心里那根温润的白玉兰簪子,看了很久。簪子在灯光下呈现出一种奶白色的、柔和的光泽,簪头的玉兰花雕刻得栩栩如生,每一片花瓣的弧度都恰到好处。她伸出手,拿起了那根簪子,把它插进了自己的头发里。动作很慢,很小心,像是在做一个很重要的仪式。簪子穿过她的发髻,固定住了那些散落的碎发,露出她干净的脖颈线条。
“好看吗?”她问。
宋祥礼看着她的脸,看着那根白玉兰簪子在她乌黑的头发中安安静静地待着。它终于回到了它应该在的地方——不是距离她两千多公里的北京公寓的床头柜上,而是在她的发间,在她每天都会触碰到的地方,在她每一次转头时都能感觉到它的存在的地方。
“好看。”宋祥礼说。这两个字里有太多装不下的东西,声音有些微微发紧。
舒静好伸出手,拉住了他的手。她的手指穿过他的指缝,掌心贴着掌心。这一次谁都没有用力,谁都没有握紧,只是很自然地牵着,像是两只手本来就长在一起,只是被分开了几天,现在终于又合拢了。
窗外,敦煌的月亮升起来了。十月的敦煌夜晚已经很凉了,风从白杨树的缝隙中穿过,发出哗哗的声响。那些白杨树在月光下呈现出一种银白色的、近乎透明的光泽,像是一根根从地上长出来的光柱,撑起了这片深邃的、布满了星星的天空。舒静好靠在他的肩膀上,两个人看着窗外的月光和白杨树。宿舍的暖气还没开,房间里有点凉,但两个人靠在一起就不觉得冷了。
“祥礼哥哥,你说那些白杨树在说什么?”舒静好闭着眼睛问。
“什么?”
“它们哗哗地响,像是在说话。你听,它们说——‘不要走,不要走,不要走’。”
宋祥礼没有说话。他知道白杨树说的不是“不要走”。白杨树不会说人类的语言,它们只是站在那里,被风吹着,叶子互相碰撞,发出它们自己的声音。但舒静好想听到的是“不要走”,所以她就听到了。她不是听错了,她是把自己的声音借给了白杨树,让它们替她说出那些她说不出口的话。
他把她的肩膀搂紧了一些,下巴抵在她的头发上。白玉兰簪子的簪头硌在他的下颌上,有一点疼,他没有躲。
“我不走。”他说,“明天才走。”
舒静好在他肩膀上蹭了蹭,找到了一个更舒服的姿势。她闭着眼睛,嘴角弯着,安安静静的,像一只在阳光下睡着的猫。窗外的白杨树还在哗哗地响着,不知道在说什么,但那个声音很好听,好听到让人不想睡,又好听到让人更容易入睡。
宋祥礼低下头,嘴唇碰了碰她发顶露出来的那一小截白玉兰簪子。簪子的触感是凉的、硬的、光滑的,和她头发的温热柔软形成了鲜明的对比。他在簪子上停了一瞬,然后抬起头,看着窗外月光下银白色的白杨树。
他想起博尔赫斯另一句话——“时间是组成我的物质。时间是带走我的河流,但我即是河流。”以前他觉得这句话很美,但不完全理解。现在他理解了。时间不是他从舒静好身边流走的东西,时间就是他自己。他现在坐在这间小小的宿舍里,肩膀上靠着一个睡着了的年轻女人,窗外有白杨树在响,月亮在云层后面慢慢地移动着。这个时刻就是时间本身,不是时间的一个切片,不是时间的一个瞬间,就是时间。在这个时间里,他在她身边,她在他的肩膀上睡着。这就足够了。
他闭上眼睛,把自己也交给了那个时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