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第十一章:老宅的柿子树
William在苏州住满一年后,做了一件计划了许久的事——修缮老宅。他没有找专业的设计公司,只请了平江路一位做古建修复的老师傅,姓陆。陆师傅六十多岁,祖上三代都是苏州本地做木工的,修过拙政园的水榭,补过留园的漏窗。他说你这家老宅不算文物,但骨架还在。砖木结构的正梁用的是上好老杉木,立柱是柏木,墙根的青砖还是清末的窑烧。William说尽量修旧如旧,老师傅说那就费功夫。老宅的正梁被白蚁蛀了一角,需要拆换。陆师傅带着徒弟花了两个月,把整条房梁卸下来,换上从浙江山区收来的老杉木。墙根的青砖一块一块拆下来洗净重新砌好。瓦片碎的换,能用的保留。院里的青石板有几块裂了,老师傅说可以换新,William说别换,用铜钉把它锔上。陆师傅抬头看了他一眼,说:锔钉是门老手艺,现在会的人不多了。William说:就像我爷爷种的桂花树,裂了也要让它活着。
老宅后院原来有一棵柿子树,是爷爷年轻时种的,后来枯死了。陆师傅说他记得这棵树,小时候来陈家串门还吃过树上的柿子,甜得很。William说:我想再种一棵,跟原来一模一样的。他们在苏州周边找了好几个苗圃,想找一棵差不多树龄的老柿子树移栽过来,但跑了很多地方都不满意。后来陆师傅说西山有个老农家里有一棵,树龄几十年,树干粗壮,树冠也开得好——但是老农不一定肯卖。William亲自去了西山,在清晨的山雾里找到了那个村子。那是一棵长在院墙边的柿子树,枝繁叶茂,每年结果几百斤,供一家人吃到冬天。他看了看树形和枝叶,请农妇传话说明来意。老农听说他是陈家的后人,沉默了一会儿,说了一句William没能完全听懂的苏州话。农妇帮忙翻译:“他说你爷爷年轻时教过他识字。树不要钱,送你了。”William在清晨的薄雾里站在那棵柿子树下,看树影投在爬满青苔的石井栏上。他说:谢谢。老农摆摆手,转身回屋了。
移栽柿子树那天,整条巷子的邻居都来看。卡车进不来,几个壮汉用麻绳和杠棒把柿子树从巷口一点一点抬进院里。陆师傅亲自指挥,在原先那棵枯死老树的位置重挖了树坑,坑底铺了厚厚一层腐叶土和堆肥。把柿子树种下去填土、踩实,慢慢浇透定根水。邻居们站在门口议论纷纷——有的说这时候移栽怕活不了,有的说这树冠留得太齐整该多剪掉些枝叶,有的说树根那截埋得太深恐怕要闷根。老太太端来一碗糖粥放在树下的石凳上,说灶王爷保佑,这棵树得活,你爷爷在看着呢。William站在刚刚落定位置的柿子树旁,把手贴在粗糙的树皮上——树皮有点凉,但树干里仿佛有什么在流动。他说:我叫William,你也可以叫我陈威廉。我爷爷叫陈树生,他以前在这里站过。以后我替他。柿子树没有回答,只是被春天的微风吹得轻轻摇了摇枝梢。巷子里的邻居们慢慢散去,老太太还坐在门槛上看着,拿袖口擦眼睛。她小声说了句William后来才听懂的话:陈家阿公,你孙子蛮争气。
老宅修缮工程做了大半年。从春天到秋天,William每周从深圳飞回苏州住两天。他的行李箱里一半是合同和商业计划书,一半是从深圳华强北买的各种民用小零件——感应夜灯、温湿度计、智能门锁(可以远程给快递员开门的那种)。陆师傅说你这老宅子装这些新玩意儿,不搭。William说:我爷爷要是活到现在,肯定也会装。他喜欢新东西。你看他年轻时的照片,那时候别人都穿长衫,他穿中山装。他最接受新事物了。陆师傅的徒弟在旁边插嘴:陈先生,你中文比去年好多了,连“中山装”都会说了。William说:我还知道“柿柿如意”——柿子,事事如意。我这宅子要事事如意。陆师傅叼着烟斗努努下巴:柿子树活了再说。
柿子树活了。移栽后第二周,枝头开始冒出嫩芽。陆师傅每天早上路过都仰着脖子看,说活了活了,这树争气。先是在原先光秃的枝梢上绽出几粒米粒大的绿点,几天之内一层一层铺开,后来树冠像是被绿色的墨汁慢慢洇透了一般,铺满了一树手掌大的叶子。等到秋天,柿子树结了十一个柿子,橙红色的,挂在枝头像十一盏小小的灯笼。William摘了最先熟透的两个,一个放在爷爷遗像前,一个端端正正地摆在邻居老太太门口。老太太说你自己尝尝呀。William掰开一个尝了一口,汁水顺着嘴角往下滴——甜得他眯起眼睛,几乎认不出这就是几个月前那棵光秃秃还沾着西山泥土的树。老太太说这品种叫“火晶”,你爷爷以前年年秋天摘了分给街坊。他说:以后我也分。老太太说你要分多少年。William想了想,用刚跟陆师傅学会的一句苏州话来回答:“分到我不在了。”老太太笑了,又端出两碗桂花糖粥。
林远舟抽空来了一趟苏州。他不是来出差,是来看老宅。那天苏州正好下着蒙蒙秋雨,雨滴打在青石板路上溅起细密密的水花,空气里全是湿漉漉的桂花香。他站在门口看着修缮一新的老宅,白墙黛瓦,门环擦得锃亮。他说:你这宅子修得比我在北京租的办公室还好。William领着林远舟穿过正堂走进后院,柿子树挂满被雨水洗得发亮的橙红色果实,在青灰色天幕下显得格外饱满。林远舟在树下站了一会儿说:你上次说你爷爷欠这片土地的,你来还。现在还完了吗。William伸手接住一片从柿子树上飘下来的落叶:还完了。但我发现一件事——还债这件事,还着还着就变成了爱。我开始是因为愧疚回来的,现在是因为喜欢才留下来的。我喜欢清晨起来听见隔壁老太太烧水的声响,喜欢巷口面馆老板往我碗里多撒一大把葱花,喜欢听陆师傅讲那些陈年榫卯的故事。以前我从来不知道自己有这么多的喜欢。林远舟说:这就是归航——不是回来,是找到自己。
那天晚上他们在老宅的后院里喝茶。William从屋里端出一个紫砂壶和两只新买的青瓷杯,茶是老太太给的碧螺春——她亲戚从东山茶园寄来的,她说你们读书人喝茶要讲究一点。月亮升起来,挂在柿子树的枝丫间,和灯笼似的果实在夜色里叠成疏密错落的剪影。William端着茶望了片刻,说了一句他自己也没预料到的话:我爸说他想回来看看。林远舟说那你呢。William说:我已经在了。他回来,我接待他。以前是他送我去美国,以后我在这里等他。林远舟说这叫什么。William用他那越来越标准的中文说:这叫归航的第二代——我不是终点,我是中转站。我回来打开这扇门,让更多人能从这扇门回家。桂花香一阵一阵从巷口飘过来,混着秋夜的凉意,甜得发冷。但他们坐在柿子树下喝茶,都不觉得冷。
老太太的儿子春节从外地回来过年,路过老宅看见门口挂上了新的对联,门框贴着一个倒过来的“福”字——不是街上买的印刷品,是William自己用毛笔在红纸上写的,写得不好,结构松散,“福”字的示字旁和畐字之间离得有点远,但每一笔都很认真。他问母亲这是谁写的。老太太正要出门倒水,朝柿子树那边努努嘴:隔壁陈家阿公的孙子。说话间William推门出来扫院子,认出他,两个人站在巷子里聊了几句。老太太的儿子说:谢谢你这几年照顾我妈。William说:是你妈照顾我。我不会做饭。然后他扛着扫帚折身进院,又停住脚步回过头来说:你下次回来,我请你吃柿子,院里的火晶,你妈说比你小时候偷隔壁柿子的味道还甜。老太太在旁边笑:他哪有偷,是陈家阿公主动让他摘的。老太太的儿子说他还记得那棵老树枯死的位置,当时觉得整个童年的记忆没了。如今看见那棵新柿子树又结满了火晶,他站在巷子里仰头看树冠从墙头探出来,心里很静。巷子里有人放鞭炮,满地红色的纸屑在青石板上被风吹得打旋。桂花树还在,柿子树活了,门环锃亮,门开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