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蜡笔

江宜婴四岁那年，人生中第一次体会到了什么叫“不公平”。

明明是她先看到的，那支蜡笔，最好看的颜色，像草莓牛奶一样的粉红色。她的小手刚伸出去，旁边一个胖胖的男孩就抢走了。她还来不及反应，那支蜡笔已经在别人的画纸上发出“沙沙”的声音。

江宜婴的嘴巴一瘪，眼泪啪嗒啪嗒掉了下来。

“我要那个……那个颜色……”

她哭得很大声，整个幼儿园中班都能听见。老师赶紧跑过来，蹲下身子哄她：“宜婴乖，我们换一个颜色好不好？这个橙色也很好看呀。”

江宜婴摇头，哭得更凶了。

橙色？橙色怎么能和草莓牛奶粉比？大人根本不懂。她越想越委屈，眼泪糊了一脸，小肩膀一抽一抽的。老师拿她没办法，正要去跟那个胖男孩商量，一个声音忽然响了起来。

“给你。”那声音不大，软软的，像棉花糖落在桌上。

江宜婴透过泪眼朦胧看过去，是一个小男孩。她之前没见过他，好像今天才转来的？他白白净净的，头发软软地搭在额前，安安静静地坐在角落的位置上，手里捏着一支粉红色的蜡笔，朝她递过来。就是那个颜色。

江宜婴的哭声戛然而止。她伸手就把蜡笔抢了过来，没来得及说谢谢，已经开始在纸上认真地涂色了。

老师愣了一下，然后笑着对那个男孩说：“赵章许真棒，会照顾小朋友了。”

叫赵章许的男孩没说话，只是看了一眼那个正在专注涂色的女孩。她的辫子有点歪，脸上还挂着没干的眼泪，但她笑起来了，笑起来的时候眼睛弯弯的，像月牙。

他低下头，继续画自己的画。用的是剩下那支橙色。

放学的时候，江宜婴的妈妈来接她。她拉着妈妈的手，嘴里还在念叨今天画的草莓，忽然听见身后有人喊了一声。

她回头，看见那个叫赵章许的男孩被一个阿姨牵着，正站在她后面。

“哎呀，林若？”那个阿姨先开了口，语气很惊喜。

“宋晚？”江宜婴的妈妈也愣了，“这么巧？你家小朋友也在这个班？”

两个女人突然就聊了起来，越聊越热乎，从“你怎么也在这”聊到“好久不见”，又聊到“毕业以后就没见过”，最后聊到“改天一定要一起吃饭”。

江宜婴仰着头看着两个大人，觉得大人的世界好吵。她百无聊赖地转过头，正好对上了那个小男孩的目光。是今天给她蜡笔的那个。

两个人对视了一秒。江宜婴不知道该说什么，赵章许也没开口。安静的几秒钟里，她忽然想起来，自己好像还没跟他说谢谢。但她现在不想说了。说谢谢多奇怪啊。

于是她把手伸进口袋，摸出一颗草莓味的软糖，这是中午妈妈接她的时候给的，她一直没舍得吃。她把手伸过去，把糖递到他面前。

赵章许低头看了看那颗糖。被攥了一下午，糖纸已经皱了，边角还微微融化了一点，黏在糖纸上。他伸手接了过来。“谢谢。”他说。

江宜婴想了想，觉得自己也应该说点什么。于是她说：“我叫江宜婴。”

“我知道。”赵章许说，“老师点过名。你坐第三排。”

“你还记得我坐哪？”

“你哭的时候老师喊你名字了。”

江宜婴忽然有点不好意思。她嘟囔了一句“我才没有一直哭”，然后别过头去，耳朵尖红红的。

两个妈妈终于聊完了。约好了以后一起接送孩子，省得两家都跑。林若低头看了一眼手机，发现两人加了好友，心满意足地牵着江宜婴走了。

回家的路上，夕阳把她们的影子拉得很长。江宜婴妈妈问她：“今天开心吗？”

“开心。”江宜婴晃着妈妈的手，马尾辫一甩一甩的。

“那今天有没有交到新朋友？”

江宜婴想了想：“有一个。”

“叫什么名字？”

“赵……”她卡了一下，“赵什么许。”

“赵章许。”妈妈纠正她。

“赵章许。”她学了一遍，觉得这个名字念起来有点费劲。但她认真地点了点头，“他不讨厌。”

林若笑了，没有多问。与此同时，另一条回家的路上，宋晚低头问自己的儿子：“今天第一天上学，感觉怎么样？”

赵章许想了一下，说：“还行。”

“有没有交到新朋友？”

他沉默了片刻。脑海里出现一个扎着歪辫子、哭着抢走他蜡笔、又塞给他一颗融化的软糖的小女孩。

“……有一个。”他说。

“是嘛？叫什么名字？”

“江宜婴。”

宋晚注意到儿子说这个名字的时候，嘴角动了一下。虽然很快就收回了，但她确定自己没有看错。

“她有点吵。”赵章许补了一句，顿了顿，又说，“但还行。”

宋晚笑了，没有多问。

那天晚上，江宜婴画的那幅画被贴在了冰箱上。画的是一个大大的草莓，粉红色的，用的是今天“抢”来的那支蜡笔。她躺上床的时候还在想要不要把草莓画得再大一点，想着想着就睡着了。

而赵章许睡觉前，把课桌整理得整整齐齐。那支橙色的蜡笔放回了盒子里，口袋里有颗被攥得有点变形的软糖，他没有吃，放在书桌的抽屉里。

四岁的赵章许还不知道什么叫喜欢。他只知道，今天有一个扎歪辫子的女孩哭了，他把蜡笔给了她，她就笑了。她笑起来很好看。以后要是她再哭，就再把蜡笔给她。虽然他好像只有那一支了，但是没关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