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章：都学文
高一下学期，文理分科的通知贴在了教学楼大厅的公告栏上。
江宜婴站在公告栏前，把通知从头到尾读了一遍。文科：政史地，理科：物化生。截止日期是下周五，每个人都要交一张志愿表。
“你选什么？”陈妍在旁边问。
“文科。”江宜婴想都没想。她的物理从初二开始就没及格过几次，化学勉强能看，生物更是天书。文科虽然也要背很多东西，但至少她背得进去。
“我也选文科。”陈妍说，“赵章许呢？他选什么？”
江宜婴愣了一下。她还没问过他。
“他理科那么好，肯定选理科吧。”她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很平静，但心里有一点点说不清的感觉。如果赵章许选理科，那高二分班之后，他们又不在一个班了。
高中三年，才同班一个学期就要分开。
“也是，”陈妍点点头，“他物理每次都考九十多分，不选理科可惜了。”
江宜婴“嗯”了一声，没再说什么。
晚上回到家，江宜婴把志愿表放在书桌上，盯着看了一会儿。文科，她已经在“文科”那一栏打了勾。很简单的事，她却握着笔发了很久的呆。
手机震了一下，赵章许发来消息：“志愿表填了吗？”
“填了。文科。”
那边沉默了一会儿。“嗯。”
江宜婴犹豫了一下，还是问了：“你选什么？”
那边又沉默了一会儿。这次比刚才久，久到江宜婴以为他不会回了，手机才震了一下。
“文科。”
江宜婴盯着那两个字看了好几秒。
“你不是理科更好吗？”她打了这行字，又觉得语气好像有点冲，加了个表情，删掉表情，最后还是发了出去。
“文科也不差。”
这倒是真的。赵章许哪科都不差。但江宜婴知道，他的理科是那种可以参加竞赛的水平，而文科只是“也不差”。这两个之间差了很多。
她想说“你不用为了我选文科”，但这句话太自恋了。万一他不是呢？万一他就是真的喜欢文科呢？她凭什么觉得他是为了她？
她把打好的字一个一個删掉，最后只发了两个字：“好吧。”
志愿表交上去那天，班主任收的时候看了一眼赵章许的表格，顿了一下。
“赵章许，你选文科？”
“嗯。”
“你物理考了九十七，化学九十二，生物八十九。”班主任念着他的成绩，语气里全是惋惜，“你这个成绩选理科，重点大学随便挑。”
赵章许没说话。
班主任看了他一眼，又看了一眼志愿表上“文科”两个字，叹了口气。“行吧，你自己想清楚就好。”
赵章许点了点头，把表格交上去，转身走了。他不知道的是，这些话被正好路过办公室门口的江宜婴听见了。
她站在门外，手里抱着作业本，一动不动。“你物理考了九十七，化学九十二，生物八十九。你这个成绩选理科，重点大学随便挑。”班主任的话在她脑子里转了一圈又一圈。
她想起赵章许说的“文科也不差”。不是差不差的问题。是他明明可以在理科走得更远，却选了另一条路。她不知道自己在办公室门口站了多久。直到里面传来脚步声，她才回过神来，抱着作业本匆匆走了。
那天放学，江宜婴在楼梯口等赵章许。他走过来的时候，她盯着他看了几秒。他看起来和平时没什么两样，校服拉链拉到最上面，书包单肩背着，手里拿着两瓶水，照例递给她一瓶。
“今天怎么这么安静？”他问。
江宜婴接过水，没有喝。她低着头走了几步，忽然停下来。
“赵章许。”
“嗯。”
“你为什么选文科？”
赵章许的脚步也停了。他转过身，看着她。
“我说过了，文科也不差。”
“不是因为文科不差，”江宜婴抬起头看着他，声音比平时认真了很多，“是因为我选了文科，对不对？”说出来的时候，她的心跳很快。她怕他说“对”，因为她不知道该怎么面对这个答案。她也怕他说“不对”，因为那意味着她想多了，自作多情。赵章许看着她，沉默了几秒。
“你听谁说的？”
“我听见班主任跟你说的。你物理九十七，化学九十二，生物八十九。”江宜婴的声音有点抖，“赵章许，你不应该选文科。”
赵章许没有立刻回答。他把手里的水瓶换到另一只手上，像是在想怎么开口。
“我选文科，不全是你的原因。”他说。
“那还有什么原因？”
“我喜欢文科。”
江宜婴盯着他看了好一会儿。她不知道他说的这些话是真是假，也许是真的，也许是为了让她不那么内疚才编出来的。但不管是哪一种，她都没办法反驳。
“你确定你不会后悔？”她问。
赵章许看着她，嘴角动了一下，“不会。”他的语气很笃定，笃定到江宜婴觉得再问下去就多余了。
两个人继续往前走。走到校门口的时候，赵章许忽然开口说了一句：“以后我们还在一个班。”
江宜婴的心跳漏了一拍。“嗯。”她说。
但那天晚上，江宜婴躺在床上，还是翻来覆去睡不着。她想起班主任说的“重点大学随便挑”，想起赵章许物理九十七分的事实，想起他说“文科也不差”的时候那种轻描淡写的语气。她不知道赵章许说的那些理由是真的还是假的。她只知道他选了和她一样的路。
不管是因为什么。她翻身趴在床上，把脸埋进枕头里。脑子里乱糟糟的，像有很多条线缠在一起，解不开。她把枕头翻了个面，凉的。但脸还是烫的。
分科结果出来的那天，文科分班名单贴在了教学楼大厅。江宜婴挤进人群里找自己的名字。三班。她的目光往旁边挪了一格，赵章许，三班。她看着那两个名字并排印在一张纸上，中间隔了三个人的距离。不是同桌，但至少是一个班。她松了一口气。
陈妍从后面拍了拍她的肩膀：“看到了吗？我们仨都在三班！”
“嗯。”
“你家赵章许也选了文科诶。”
江宜婴这次没有纠正“你家”这个说法。她只是“嗯”了一声，嘴角翘了一下。陈妍看了她一眼，意味深长地笑了。
高二开学第一天，江宜婴走进三班教室。
新教室比高一的大一些，桌椅是新的，黑板上写着“欢迎新同学”几个字。她看了一圈，目光停在靠窗倒数第二排的位置上。
赵章许已经坐在那里了。他旁边是空位。他正在看书，感觉有人走近，抬起头来。“这儿有人吗？”江宜婴问。
“没有。”
“那我坐了。”
“嗯。”
一样的对话，和一年前一模一样。
江宜婴把书包放下，坐下来的时候，余光看见赵章许把桌上的书往她那边挪了几厘米。很小很小的动作，但她注意到了。
她转回头看着黑板，嘴角弯了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