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第一章:残玉映雪惊鸿现
瑞启三年,深冬。
京郊的梅林落了头场雪。碎雪絮絮扬扬,沾在绛红的梅瓣上,凝出一层薄冰,风一吹,便簌簌往下落,砸在雪地上,悄无声息。
梅林深处的石径被雪盖了大半,只留下浅浅一道脚印,歪歪扭扭,通向溪边的青石台。苏清寒就坐在那石台上,膝头摊着一卷《春秋》,指尖捏着一支狼毫,却许久未动。
他是进京赶考的寒门书生,住不起城内的客栈,便寻了这梅林旁的破庙落脚。雪落得紧,破庙漏风,索性来到梅林里避寒,倒也得了几分清净。
苏清寒生得清隽,眉眼清冷,鼻梁挺直,唇色偏浅,下颌线绷得紧紧的,透着股寒门子弟独有的韧劲。他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青布长衫,袖口磨出了毛边,领口沾着几点雪沫,却不让人觉得狼狈,反倒衬得人如寒梅般傲立风雪,身姿清疏挺拔。
他抬手,拂去膝头的雪,指尖触到衣襟内侧,顿了顿,摸出了一块半玉。
那玉是白糯种,质地温润,只是断得齐整,只剩半块,边缘被磨得光滑,想来是被人贴身戴了许多年。玉面上刻着半朵寒梅,花瓣纤巧,纹路细腻,另一半该是何种模样,无从知晓。
这是苏清寒记事起便带在身上的东西,是母亲留给他的唯一念想。母亲走时只说,寻着另一半玉,便寻着了缘分。他寒窗十年,从江南水乡走到京城帝阙,见过世态炎凉,听过蜚短流长,从未信过什么缘分,只当这半块玉是个念想,日夜贴身戴着。
他的唇角抿成一道浅弧,指尖轻轻摩挲着玉面上的梅纹,一遍又一遍,仿佛能从那冰凉的玉质里,寻到几分安稳。
风忽然紧了些,卷着雪沫打在脸上,凉的生疼。抬眼望去,便见梅林深处走来一人。
那人逆着雪光,身形颀长挺拔,一身玄色劲装,腰束玉带,佩着一柄长剑,剑穗是玄色的,缀着一颗墨玉,走起来时,剑穗轻晃,却不闻半点声响。他身姿如松,步履沉稳,每一步踩在雪地上,都压出深深的印痕,与苏清寒那浅淡的脚印,判若云泥。
近了,才看清模样。
剑眉入鬓,眼如寒星,瞳色深沉,鼻梁高挺,唇线凌厉,透着股生人勿近的桀骜。他脸上沾着几点雪沫,却半点不掩其锋芒,反倒衬得人如出鞘的利剑,锋芒毕露,以及将门子弟独有的铁血与凛冽。
他是傅凌渊,镇北将军府的独子,京城无人不知的将门虎子。三岁握弓,五岁习剑,十五岁随军出征,北境一战,斩敌千余,凭一己之力守住雁门关,成了京城无数闺阁女子的心头好,也成了朝堂上下忌惮的少年将军。
苏清寒虽居寒门,却也听过傅凌渊的名声。只是他从未想过,会在这京郊梅林初雪之日,与他相遇。
傅凌渊也看到了石台上的苏清寒。
他本是厌了京城的繁文缛节,寻了这梅林来散心,却不想遇上这么个书生。青布长衫,洗得发白,却坐得端正,膝头摊着书卷,手中捏着狼毫,眉眼清隽,像极了这梅林里的寒梅,清疏,却有韧劲。
傅凌渊的目光,落在了苏清寒手中的半块残玉上。
那玉的质地和玉面上的半朵寒梅,竟与他贴身戴着的那半块,一模一样。
傅凌渊的脚步顿住,眸色微沉,敛去锋芒的寒意,只剩深不见底的探究。他抬手,摸向自己的衣襟内侧,指尖触到那半块冰凉的残玉,心头一动。
苏清寒也察觉到了傅凌渊的目光落在自己手中的残玉上,他微微蹙眉,将残玉往掌心收了收,唇角依旧抿着,没说话。
寒门与将门,云泥之别。他不想与这般权贵子弟有任何牵扯,只想安心赴考,搏一个前程,不负母亲的期望和自己的十年寒窗苦读。
傅凌渊却径直走了过来,停在青石台前,居高临下地看着苏清寒。
“你这玉,哪来的?”
傅凌渊的声音低沉,像冬日的寒潭,冷冽,却又带着几分磁性,落在雪地里,清冷而又清晰。他自小在将军府长大,见惯了旁人的俯首帖耳,说话时总会不自觉地微抬下颌,带着几分将门独子的桀骜。
苏清寒抬眼,望进他深沉的眼眸,指尖依旧摩挲着掌心的残玉,没有回答,只淡淡道:“与将军无关。”
他的声音清润,像雪落溪水,泠泠作响,却带着几分疏离,拒人于千里之外。
傅凌渊却不恼,反倒觉得这书生有趣。京城的人,见了他不是俯首帖耳,便是阿谀奉承,这般淡然疏离,甚至带着几分抗拒的,倒是头一个。
他抬手,从衣襟内侧摸出自己的那半块残玉,递到苏清寒面前。
冰凉的玉质,熟悉的梅纹,与苏清寒掌心的那半块,拼在一起,竟严丝合缝。
两片半朵寒梅,成了一朵完整的梅。花瓣纤巧,纹路细腻,在雪光下,泛着温润的光泽。
苏清寒的瞳孔微缩,指尖的摩挲停了下来,他抬眼,望向傅凌渊,眼底的疏离散了几分,只剩错愕。
母亲说的缘分,竟是这般?
寒门书生,将门虎子,半块残玉,一场初雪,一次相逢。
雪还在落,絮絮扬扬的,沾在两人的发梢、肩头,凝出一层薄白。梅林深处,梅香浮动,混着雪的清寒,萦绕在两人周身。
青石台前,一人身着青衫,另一人玄甲,一人手持半玉,另一人递出半玉,两片半玉,拼在一起,便成了一朵完整的寒梅。
瑞启三年的初雪,京郊的梅林,残玉倒映着雪,惊鸿一瞥。
缘分这东西,向来不由人,不问出身,不问贵贱,只在那一眼,便定了终生。
苏清寒望着傅凌渊的眼眸,那眼眸里映着飞雪,映着梅林,也映着他的身影。他忽然觉得,这十年寒窗的苦,这一路而来的难,仿佛都在这一刻,有了归处。
傅凌渊也望着苏清寒的眼眸,那眼眸里映着雪光,映着梅影,清隽,温润,却又藏着韧劲,像极了这寒梅,经霜雪,却依旧挺拔。他征战沙场,见惯了刀光剑影,见惯了尔虞我诈,从未见过这般干净的眼眸,像一汪清泉,洗去了他满身的铁血与凛冽。
风卷着雪沫,吹过梅林,梅瓣簌簌落下,落在两人相拼的残玉上,落在两人的发梢肩头。
无人说话,只有雪落的声音,梅瓣飘落的声音伴随着两人微微的心跳声,在这梅林深处,清清晰晰。
一眼万年,私定终生。
苏清寒的指尖,轻轻触碰傅凌渊的指尖,冰凉的玉质和温热的指尖交织在一起,像雪的寒与梅的暖又或者是他与他。
傅凌渊的眸色,又沉了几分,眼底的寒星,化作了温柔的春水,只映着眼前这人的身影。他从未想过,自己会在这梅林,在这初雪之日,遇上这么一个人,遇上这半块残玉,遇上这命中注定的缘分。
雪落无声,梅香浮动。
残玉相合,惊鸿现。
缘分已定,此生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