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第五章:春闱笔落惊雷起
贡院的高墙隔绝了外界喧嚣,只余笔尖扫过宣纸的沙沙声响,在肃穆的考场里轻轻回荡。
苏清寒端坐案前,青衫平整,眉目沉静,方才入场时的些许紧绷早已散去,只剩下十年磨一剑的从容。考卷平铺在案,圣上亲拟的策论题赫然在目——《论吏治清浊与边防空固》。
抬眼望去,考场之内,有人蹙眉苦思,有人汗透衣襟,有人反复涂改,皆是一副如临大敌的模样。此次春闱汇聚天下学子,高手如云,又有李大学士坐镇主考,素来以严苛著称,寒门子弟想要脱颖而出,难如登天。
可苏清寒的心,却异常安定。
他指尖轻轻按在心口,那里贴着一枚温润的残玉,玉上梅纹微凉,却似有暖意源源不断淌入心底。他想起梅林飞雪,想起将军府的重重枷锁,想起傅凌渊藏在眼底的牵挂与期盼,想起那句“我等你”。
执笔,蘸墨,锋毫落下,一气呵成。
他不写虚浮辞藻,不颂空洞太平,只以赤子之心,写尽民间疾苦,论清吏治弊端,谏选贤任能之法,更将北境防务、民生根基与朝堂制衡融为一体。字里行间,有寒门士子的风骨,有心怀天下的格局,更有藏于笔墨深处、不曾言说的坚定。
一笔一画,皆是心意。
一句一策,只为赴约。
窗外日光渐移,从东窗落到西檐,考场内呼吸愈发沉重。苏清寒却始终稳如磐石,行文流畅,文采斐然,见解犀利却不偏激,格局开阔却不张扬,将胸中所学、心中所念,尽数倾注于一纸策论之中。
最后一字落定,他轻轻搁笔,缓缓吁出一口气。考卷整洁,字迹劲挺,墨色温润,无一处涂改,无半分慌乱。
他起身交卷时,监考官眼中掠过一丝讶异。这般从容笃定的考生,在今年的春闱之中,实属罕见。
与此同时,将军府内,却是另一番紧绷景象。
傅凌渊立在窗前,从清晨到日暮,未曾挪动半步。指尖无意识敲击着窗沿,节奏急促而沉重,每一声,都似敲在心头。贡院方向遥遥在望,可他却只能困在这高墙之内,寸步难行。
祖母虽未再逼迫亲事,却依旧不许他随意外出,更不许他与苏清寒私下往来。他能做的,只有等。
等一场结果,等一个未来,等一个可以光明正大站在苏清寒身侧的机会。
“小将军,老夫人请您去前厅。”小厮的声音在门外响起,带着几分小心翼翼。
傅凌渊敛去眼底焦灼,转身时已恢复平日的沉静冷冽。他知道,祖母必定也是在等消息,等一个能彻底断了他念想,或是不得不松口的答案。
前厅之内,傅老夫人端坐主位,茶盏微凉,却未曾动过一口。见他进来,抬眸目光沉沉:“你倒沉得住气。”
“沉不住气,亦无用。”傅凌渊拱手而立,身姿挺拔,“他有才学,有风骨,有执念,必定不会输。”
“有才学又如何?这朝堂之上,最不缺的就是有才学的人。”老夫人语气淡漠,“寒门无靠山,无援引,无门第,纵有经天纬地之才,也未必能入考官眼。李大学士最重家世门第,你心里比谁都清楚。”
傅凌渊指尖微紧,却依旧声线坚定:“我信他,更信科举公道。”
“好。”老夫人放下茶盏,声音微沉,“那便等放榜。若他真能凭本事登科,我傅家,认他这份才学;若他名落孙山,傅凌渊,你断了所有念想,乖乖接手兵权,迎娶世家女,扛起傅家基业。”
“一言为定。”
四字落地,再无回旋余地。
这场赌,赌的是苏清寒的前程,赌的是他傅凌渊的一生,赌的是两个身份悬殊之人,能否冲破世俗枷锁。
而贡院阅卷房内,灯火彻夜不息。
几位考官围坐案前,考卷已糊名,只余编号,公平公正。众人逐份批阅,大多文章中规中矩,辞藻华丽却无实料,看得众人频频皱眉,倦意渐生。
直到一份考卷展开,满座皆静。
主考李大学士拿起考卷,只看一眼,便微微蹙眉,再往下读,眉头渐展,神色由平淡转为凝重,再由凝重变为惊叹。读到后半段,他猛地一拍桌案,失声赞叹:“好!好一篇策论!有见地,有格局,有风骨!”
身旁考官纷纷凑上前来,传阅之下,人人动容。
文章立论高远,逻辑缜密;针砭时弊,对于问题一针见血,献策对于安邦来说切实可行,字如其人,清劲挺拔,风骨凛然,全无寒门士子的卑怯,亦无世家子弟的浮夸。
“此文,当为今科第一!”一位考官脱口而出。
李大学士抚须长叹:“我原以为,今年春闱无惊世之才,不料竟藏着如此人物。不凭门第,不依靠山,仅凭一纸策论,便可撼动人心。此等人才,若不入仕,实为朝廷之憾!”
虽有考官顾虑其寒门出身,可在如此惊才绝艳的文章面前,一切顾虑都显得苍白无力。糊号之下,无分贵贱,只论才学。
最终,几位考官一致评定——此卷,位列一甲第一,定为魁首之选。
灯火摇曳,映得考卷上墨色熠熠生辉。无人知晓,这一纸笔落惊雷的文章,出自京郊破庙苦读的寒门书生苏清寒之手。
更无人知晓,这一纸考卷,承载着两段人生,一场约定,一段冲破门第与风雪的深情。
贡院的灯,亮了一夜。
将军府的灯,也亮了一夜。
梅林之下的残玉,在夜色中,泛着温柔的光。
春闱笔落,惊雷已起,只待放榜之日,响彻京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