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缺页的日记

林墨把出租屋的窗帘拉得严严实实，只剩一盏台灯，光晕像一枚被放大的硬币，静静扣在日记本上。
她戴上一次性手套——做旧图纸留下的职业病——用镊子轻轻挑起被撕的断茬。
纸张纤维雪白，说明撕下时间并不久远，至少不是母亲去世那年。
“父亲撕的？”她皱眉，却想不出动机。
台灯光线偏冷，照得她颧骨愈发锋利，像要把真相从黑暗里凿出来。
“墨墨今天问我，海是什么颜色。我说，是爸爸学校围墙外的天空再深一点。
她高兴得满床打滚。”
“建国夜里偷偷哭，怕我听见。其实我知道，他怕我先走，留他一个人带不好孩子。
……
林墨一行行读，像走在结冰的湖面，每一步都听见脚下裂开轻响。
直到最后一页残句：”建国，我放心不下墨墨，要是——”
再往后，只剩毛边。
她忽然想起十岁那年，某个深夜起来上厕所，隔着书房门缝看见父亲背对门口，肩膀一抖一抖。
第二天，垃圾桶里躺着几团湿皱的纸。
当时她以为父亲只是难过，如今对照时间线，竟与日记缺页完全吻合。
林墨合上日记，胸口像塞进一块吸满水的海绵，又沉又胀。
窗外天色泛白，她毫无睡意，干脆把纸箱里所有东西倒出来，一件件拍照、编号、建档——像对待一个即将崩塌的施工现场，先画好原貌，才敢动拆。
最底层，是一只牛皮纸信封，边缘用褪色缎带捆着。
解开时”簌”地掉出一枚乳牙，背面用红笔写着”墨墨，六岁半”。
她愣住——这明明是父亲珍藏的”纪念品”，怎会混在母亲遗物里？
除非，父亲早就把”她”的过去，并进了”他们”的过去，分不开，也舍不得分。
手机闹钟响起，提醒她九点要去甲方公司汇报方案。
林墨这才惊觉自己一夜未合眼，眼眶酸得像是被醋泡过。
她冲了个冷水澡，敷上冰美式，把日记、药方、乳牙通通塞进背包最里层——像揣着一枚随时可能引爆的雷管，奔赴战场。
……
汇报很顺利，甲方笑着伸手：”林老师年轻有为，后续施工图也拜托了。”
林墨弯唇，标准角度，却只觉得面部肌肉僵硬。
她急需一个缺口，让胸腔里的洪水泄出来。
——必须回去，亲口问父亲。
念头一起，便再也按不下去。
当晚，她改签了周末的高铁，把行李箱拖出来时，才发现自己根本不必纠结带什么——那件旧围巾、母亲的日记、缺页的药方，像三条看不见的线，早已把她牢牢牵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