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章：母亲的旧病历

林墨踩着医院食堂开饭的点儿，回出租屋取换洗衣物。
电梯里，两个护工谈论”603床老爷子半夜走了，闺女赶来时哭到昏厥”。
林墨心头一紧，像被无形的手攥了一下。
屋里没开灯，夕阳把木地板照成蜜糖色。
她把背包搁在餐桌，拉开拉链，铁盒与日记之间，多了一只牛皮纸袋——市立医院 病案室 封存复印件。
封口盖着鲜红骑缝章，日期是昨天。
“昨晚趁爸睡着，我拿着他身份证去病案室自助打印。”
林晓的声音在耳边回响，
”姐，你看完……别哭。”
林墨坐在地板，背靠沙发，像小时候躲进母亲衣橱那样，把纸袋抱在膝头。
抽出第一份——
姓名：许梅 年龄：32 科别：心内科
临床诊断：先天性室间隔缺损，中度肺动脉高压。
医嘱：避免劳累，定期复查，建议尽早手术。
落款日期：她十岁生日前一个月。
第二份，是母亲去世前一周的急诊记录：
“患者因胸痛、气促半小时入院，心电图示急性左心衰，建议留观，患者拒绝，签字离院。”
签字栏里，母亲字迹娟秀，却像一条濒临断流的溪：许梅。
林墨把脸埋进膝盖，喉咙发出一声短促的、动物般的呜咽。
原来，母亲早就知道自己随时可能倒下，却选择把”复查”改成”带墨墨去看海”；把”病危通知”藏进抽屉，把”死亡”翻译成”等爸爸暑假”。
她连夜赶回医院。
走廊灯管惨白，像一条通往过去的隧道。
林建国坐在轮椅上，正由护士推回病房，左手还在按压刚抽完血的棉球。
林墨冲过去，把病历举到他眼前，声音哑得几乎听不见：”为什么……不告诉我？”
老人抬头，目光落在”许梅”两个字，瞳孔猛地收缩，像被针尖刺中。
“我答应过她……”他声音发抖，”让你像别的孩子一样，无忧无虑。”
林墨攥着病历，指节发白：
”可我根本没有无忧无虑，我每天都在害怕被丢下！”
话出口，她才发现声音已破成碎片，每一片都划得自己血淋淋。
深夜，病房熄灯。
林墨守到两点，终于撑不住，趴在床沿睡着。
迷迷糊糊中，她感觉有人把外套搭到自己肩上，带着淡淡消毒水与烟草混杂的味道。
她没睁眼，却听见极轻极轻的一句——
“梅，对不起，我还是没照顾好她。”
那声音像是从胸腔最深处挤出来的，带着血腥味。
凌晨四点，林墨醒来，发现自己手里多了一张被折得方方正正的纸条：
“墨墨，要是有一天你看到这些，别怪爸爸，爸爸只是……也想守住你妈妈的心愿。”
字迹被水渍晕开，像一小片乌云。
她把纸条夹进日记，刚好填补那三页缺口的厚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