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章：邻居的话

上午十点，林墨打车去了老房子。
巷子口新刷了”文明社区”标语，墙面却仍是她记忆里的灰青色，像一块忘记回温的旧底片。
张阿姨正在院子里晾床单，见她进来，愣了半秒，伸手就抱：”丫头，你可舍得回来了！”
老人身上有阳光与肥皂混合的味道，林墨鼻尖一酸，差点把”阿姨”叫成”妈”。
“你爸上次回来，一个人蹲在月季底下拔草，腰都弯不下去，还拔。”张阿姨抹泪，”他说，花要是没了，墨墨就更不回来了。”
林墨没接话，只伸手摸了摸那丛月季。
花瓣肥厚，茎干却布满褐色病斑，像一条忠勇的老狗，守在家门口，等一个不会再出现的人。
屋里没人，钥匙藏在门槛第三块砖下，还是老位置。
推门，灰尘扬起，阳光里漂浮着细小星尘。
家具都用白布罩着，唯独餐桌中央留着一个搪瓷盘，盘里整齐码着晒干的笋干，像一座小小的碑。
张阿姨跟进屋，拉开五斗橱，指着一只牛皮信封：
”那年你爸走得急，把这个落在这儿，我怕重要，就收了起来。”
林墨接过，信封上写着”许梅复查报告”，字迹被水渍晕得发皱。
“你妈出事那天，是要去医院复查。”老人叹气，
”你爸为了保护她，手腕被撞断，肋骨也裂了两根。救护车上，他第一句话是‘别告诉我闺女’。”
林墨站在原地，像被钉进地板。
原来，父亲腕上的旧疤，是替她守住了”妈妈可能会好”的最后一丝希望；
原来，他宁愿被误解，也不肯把”死亡”两个字，提前塞进她的童年。
傍晚，她抱着信封回医院。
下车时，天边滚过闷雷，像有人在云端推着巨石。
林建国刚输完液，正靠在床上看晚间新闻，见她进来，慌忙用袖子擦眼角。
林墨把信封放在被单上，没说话，只伸手覆住他手背。
老人手背青筋暴起，却在她掌心一点点放松，像冬天里终于等到春水的河床。
夜里，她陪床。
两点半，父亲突然小声说：”墨墨，爸能求你件事吗？”
“嗯。”
“等我出院……陪我回老房子，把月季修修，行不？”
林墨没抬头，只把脸埋进他掌心，轻轻点头。
泪水浸透纱布，蛰得伤口生疼，却无人再抽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