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一章:王府来人
阿昭在京城住了半个月。
吏部的选官还要等，他每日除了拜会同年，就是在驿馆里看书。日子过得平静，可心里总有些不安，像是有什么事要发生。
这日傍晚，他从外头回来，刚进院子，就看见一个人站在门口等着。
来人四十来岁，穿着深青色的袍子，面容清瘦，态度恭敬。看见阿昭，他上前一步，拱手道：“可是萧玦萧公子？”
阿昭停下脚步，打量他一眼：“是我。你是？”
那人道：“在下端王府长史，姓周。奉王爷之命，请公子过府一叙。”
阿昭心里一沉，面上却不动声色：“端王府？我不认识端王爷。”
周长史笑了笑，笑容里带着几分意味深长：“公子不认识王爷，王爷却认识公子。公子请放心，王爷没有恶意，只是有些旧事，想和公子聊聊。”
阿昭看着他，沉默了一会儿，终于点头：“好。”
跟着周长史，穿过几条街，来到一座大宅前。
朱红的大门，石狮子蹲在两边，门上挂着匾，写着“端王府”三个大字。门口站着护卫，个个腰悬长刀，威风凛凛。
阿昭站在门前，抬头看着那块匾。
他想起很多年前。
那时候他才三四岁，被人从这扇门里扔出来，摔在雪地里。他哭着往里爬，被人一脚踢开。那人的声音他到现在还记得：“滚！王府不要野种！”
后来他被扔到庄子上，过着猪狗不如的日子。
再后来，有人把他绑了，扔进柴房，想让他死在那里。
如果不是姐姐……
他深吸一口气，跟着周长史往里走。
穿过重重院落，来到正堂前。
堂上坐着一个老人。
须发花白，身形消瘦，面容枯槁，靠在椅背上，像是病了很久的样子。旁边站着几个丫鬟，端茶递水，小心翼翼。
这就是端亲王。
阿昭站在门口，看着他。
端亲王也看着他。
两人对视了很久。
端亲王忽然眼眶红了，嘴唇哆嗦着，想说什么，却说不出来。
周长史在旁边低声道：“公子，王爷这些年一直在找您……”
阿昭打断他：“找我？找我做什么？”
端亲王张了张嘴，终于发出声音：“你……你过来，让我看看。”
阿昭没动。
端亲王看着他，眼里有泪光闪动：“像……真像你娘……”
阿昭心里一震。
他没见过娘。只知道她是府里的丫鬟，生下他就死了。连一张画像都没留下。
端亲王见他不说话，叹了口气，摆摆手。周长史会意，让丫鬟们都退下，自己也退到门外。
堂上只剩下两个人。
端亲王指了指旁边的椅子：“坐吧。”
阿昭沉默了一会儿，坐下了。
端亲王看着他，看了很久，才开口：“你恨我，对不对？”
阿昭没说话。
端亲王苦笑了一下：“恨我是应该的。我……我对不起你娘，也对不起你。”
他顿了顿，像是在回忆什么：“你娘是个好姑娘。长得好看，性子也柔。我……我一时糊涂，做了错事。后来她有了你，府里的人容不下她，我也护不住。她生你的时候难产，走了。”
阿昭听着，脸上没什么表情。
端亲王继续道：“你小时候，我让人把你送到庄子上养着，想着等大一点再接回来。可后来……后来府里事多，我就把你忘了。”
“等我想起来的时候，你已经不见了。我派人去找，找了很久，没找到。我以为你死了。”
他说着，声音有些哽咽。
阿昭终于开口：“我没死。被人救了。”
端亲王抬起头：“救你的人是谁？”
阿昭沉默了一会儿，说：“我姐姐。”
端亲王愣了愣：“姐姐？”
阿昭点点头：“她救了我，养了我，供我读书。没有她，我早就死了。”
端亲王看着他，眼里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
沉默了一会儿，阿昭忽然问：“王爷找我回来，是为了什么？”
端亲王张了张嘴，没说出话。
阿昭替他说：“是因为没人继承爵位了吧？”
端亲王脸色灰败，半天说不出话。
阿昭看着他，忽然笑了，笑容冷得吓人：“我听说，王爷儿子不少。大儿子早夭，二儿子病逝，三儿子坠马身亡，剩下的不是痴傻就是体弱。所以王爷才想起我，对不对？”
端亲王低下头，没说话。
阿昭站起来，看着他：“王爷知道我是怎么活下来的吗？”
端亲王抬起头。
阿昭一字一句道：“我被人绑了，扔在柴房里，整整三天三夜。没有吃的，没有喝的，满身是伤，快冻死了。要不是有人发现我，我早就死在那儿了。”
端亲王脸色大变：“什么？绑了？谁干的？”
阿昭看着他，目光冷得像冰：“王爷不知道？”
端亲王摇头：“我不知道！我真的不知道！”
阿昭盯着他看了很久，似乎在判断他是不是在说谎。
然后他说：“是刘侧妃。”
端亲王愣住了。
阿昭继续道：“她怕我活着，将来跟她儿子争家产。所以让人把我绑了，扔在荒郊野外，等死。那些绑我的人亲口说的。”
端亲王脸色铁青，浑身发抖。
阿昭看着他，忽然问：“王爷现在还要认我吗？”
端亲王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抬起头，看着阿昭，眼眶红红的：“认。我认。”
阿昭愣了一下。
端亲王说：“我对不起你。这些年让你受苦了。你愿意回来，我什么都依你。”
阿昭看着他，心里涌起一股说不清的滋味。
他想起那个柴房，想起那些鞭痕和冻疮，想起那碗救命的粥。
他想起姐姐。
想起她蹲在他面前，轻声说“别怕”的样子。
他深吸一口气，开口：
“要我认祖归宗，可以。但我有条件。”
端亲王连忙点头：“你说。”
阿昭看着他，一字一句道：“当年害我的人，我要她付出代价。”
端亲王点头：“应该的。”
阿昭继续道：“我要带我姐姐一起进府。”
端亲王愣了愣，还是点头：“可以。”
阿昭又说：“王府里任何人，不得对我姐姐不敬。”
端亲王沉默了一会儿，点点头：“我答应你。”
阿昭看着他：“王爷就不问我姐姐是谁？”
端亲王摇摇头，叹了口气：“我知道。是救你的人。”
阿昭没再说话。
端亲王看着他，忽然问：“你叫什么名字？”
阿昭说：“萧玦。”
端亲王念了一遍，点点头：“好名字。谁取的？”
阿昭顿了顿，说：“姐姐取的。”
端亲王看着他，眼里闪过一丝复杂的光。过了好一会儿，才摆摆手：“去吧。明天我让人去接你。”
阿昭点点头，转身往外走。
走到门口，他忽然停下来。
没有回头，只是说：“王爷，我回来，不是为了爵位。”
端亲王愣了愣。
阿昭继续道：“是因为她。她说过，不管是谁，只要活着，就该好好活。”
说完，他大步走了。
出了王府，天已经黑了。
阿昭站在街上，看着来来往往的行人，忽然很想回家。
想回那个小村子，想回那座老宅，想见姐姐。
他深吸一口气，大步往驿馆走去。
回到住处，他躺在床上，睁着眼睛看着房梁。
端亲王。世子。王府。
这些词在他脑子里转来转去。
他想起端亲王最后看他的眼神，像是在看什么失而复得的东西。
他想起周长史说的“王爷时日无多了”。
他想起那个柴房，那些鞭痕，那碗救命的粥。
他想起姐姐。
想起她蹲在他面前，轻声说“别怕”。
想起她给他取名字，说“昭，日月之明，光明之意”。
想起她送他去学堂，站在村口等他的样子。
他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
姐姐，我想你了。
第二天一早，周长史就来了。
带着一队人，抬着箱子，里面装着衣裳、银子、各种物件。
阿昭看了一眼，说：“用不着这么多。”
周长史笑着说：“公子，这是王爷的一点心意。您先收着，回头进府的时候，还有更好的。”
阿昭没说话，只是从箱子里挑了几件简单的衣裳，把其他的都退了回去。
周长史愣了愣，也不敢多说，让人抬着箱子走了。
阿昭站在院子里，看着那些人的背影消失在门口。
然后他转身进屋，铺开纸，磨好墨，给姐姐写信。
他写得很慢，一笔一划的。
先写自己一切都好，考中了进士，吏部正在选官。
再写京城的样子，说这里很大，人很多，但他住不惯，还是想回家。
写到一半，他停下来，把那张纸揉了。
重新铺了一张。
这一次，他只写了几行：
“姐姐，京城的事快办完了。等我回来。”
“还有一件事，等我回来当面跟你说。”
“等我。”
他把信折好，封起来，托人送出去。
然后他站在窗前，看着外头的天。
天很蓝，几朵白云慢悠悠地飘着。
他想，再过几天，就能回家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