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第四章:初雪新岁
日子一天天过去,林晚和阿昭的生活渐渐有了规律。
每天清晨,林晚起床生火做饭,阿昭就跟着起来,帮她往灶膛里添柴火。吃完饭,两人一起整理药材,挑拣晾晒,装袋封存。午后林晚教阿昭认字认药,阿昭学得认真,一笔一划写得歪歪扭扭,却从不喊累。傍晚时分,林晚做晚饭,阿昭就蹲在院子里,看那株老梅树,一看就是很久。
这日傍晚,天上又飘起了雪。
林晚在灶房里熬粥,阿昭蹲在院子里,仰着头看雪花一片片落下来。他伸出手,接住一片,看着它在掌心融化,又接一片,再看它融化。
林晚端着粥出来,看见他这副模样,笑道:“看什么呢?”
阿昭回头,眼睛亮晶晶的:“姐姐,雪。好看。”
林晚走过去,站在他身边,也仰头看天。雪花纷纷扬扬,落在两人肩头,落在那株老梅树上。梅树的枝桠间,已经绽出几个粉白的花苞,在白雪映衬下格外娇嫩。
“梅花快开了。”林晚说。
阿昭望着那些花苞,小声问:“梅花开了,是不是春天就来了?”
林晚想了想:“梅花开的时候还是冬天,但它是春天快要来的信儿。”
阿昭点点头,又看了一会儿,忽然问:“姐姐,春天是什么样子的?”
林晚低头看他。这孩子,怕是没见过几次春天。或者说,他的春天,从来都不是温暖的。
她蹲下身,与他平视:“春天啊,雪化了,草绿了,树发芽了。河里冰化了,能听见流水声。天不冷了,不用穿这么厚的棉袄,可以到处跑着玩。”
阿昭听着,眼睛里满是向往。
“到时候,”林晚笑着说,“姐姐带你去河边看水,去山坡上采野菜,去林子里捡蘑菇。春天有好多好吃的,荠菜、蒲公英、榆钱儿,都能吃。”
阿昭用力点头:“好。”
两人回到屋里,坐在炕上喝粥。阿昭喝了几口,忽然放下碗,从怀里掏出一个小布包,递给林晚。
林晚一愣:“这是什么?”
阿昭低着头,小声道:“给姐姐的。”
林晚打开布包,里面是一小把干梅花瓣。花瓣已经干了,却还保留着淡淡的粉白色,散发着清幽的香气。
“这是……”林晚有些惊讶。
阿昭还是低着头:“老梅树上的。我偷偷摘的,就几朵,没摘多。我想……想给姐姐泡茶喝。以前有人说过,梅花泡茶好喝。”
林晚看着手里那把干花瓣,再看看阿昭低垂的脑袋,心里涌起一股暖流。这孩子,天天蹲在院子里看梅花,原来是在等花开,等着摘给她泡茶。
“阿昭。”她轻声唤他。
阿昭抬起头。
林晚认真道:“谢谢你。姐姐很喜欢。”
阿昭的脸一下子红了,慌忙低下头,端起碗继续喝粥,耳朵尖却红透了。
林晚笑了,把那包梅花小心收好,放在枕头边上。
喝完粥,林晚从包袱里翻出那日在镇上买的细棉布,又找出针线筐,坐在油灯下开始裁布。阿昭凑过来看,好奇地问:“姐姐做什么?”
“给你做身新衣裳。”林晚比划着,“你看,这布软和的,贴身穿着舒服。姐姐给你做件里衣,再做件小袄,过年穿。”
阿昭愣了愣:“过年?”
林晚抬头看他:“怎么了?”
阿昭摇摇头,没说话。
林晚忽然想起,这孩子恐怕从来没过过年。王府里的庶子,庄子上没人管的野孩子,谁会给他过年?
她放下手里的布,伸手摸摸他的头:“阿昭,再过半个多月就是除夕了。咱们好好过个年,姐姐给你做好吃的,包饺子,炖肉,让你吃个够。”
阿昭望着她,眼眶有些红,却倔强地忍着没让眼泪掉下来。他只是点点头,小声道:“好。”
林晚继续缝衣裳,阿昭就坐在旁边看着。油灯的光晕昏黄,照在两人身上,暖融融的。林晚一针一线缝得仔细,阿昭看得认真,偶尔帮她递个剪子、捋根线头。
缝了一会儿,林晚忽然想起什么,问:“阿昭,你以前学过认字,都认得哪些?”
阿昭想了想:“人之初,性本善。还有……天地玄黄,宇宙洪荒。”
林晚有些惊讶。这是《三字经》和《千字文》,寻常百姓家的孩子可学不到这些。教他的那个人,看来不是普通人。
“那人还教过你什么?”她问。
阿昭低头想了想:“还教过背诗。床前明月光,疑是地上霜。还有……春眠不觉晓,处处闻啼鸟。”
林晚笑了:“那你会写吗?”
阿昭摇摇头:“不会写,只会背。”
林晚放下手里的针线,从炕头摸出一根烧火的炭条,又找了一张包药材的粗纸,摊在炕桌上:“来,姐姐教你写。”
阿昭凑过来,看着那张纸。
林晚握着炭条,一笔一划写下四个字:“林、晚、阿、昭。”
“这是姐姐的名字,这是你的名字。”她指着字,一个个教他念。
阿昭跟着念:“林、晚、阿、昭。”
林晚把炭条递给他:“你试试。”
阿昭接过炭条,手有些抖。他从未写过字,不知道该怎么下笔。他抬头看林晚,眼睛里带着怯意。
林晚握住他的手,带着他一笔一划地写:“先写林,横、竖、撇、捺、横、竖、撇、点……你看,这样就写出来了。”
阿昭的手被她握着,一笔一划落在纸上。他能感觉到她掌心的温度,能闻到她身上淡淡的草药香。他低着头,看着那些歪歪扭扭的字,心跳忽然有些快。
他不知道那是什么感觉,只觉得被姐姐握着的手,暖暖的,不想松开。
“好了。”林晚松开手,“你自己试试。”
阿昭握着炭条,照着那四个字,一笔一划地描。他的手还有些抖,写出来的字歪歪扭扭,像一条条小虫子爬在纸上。可他很认真,写一笔看一眼,写完一个字,还要端详半天。
林晚在一旁看着,心里软得一塌糊涂。
写了很久,阿昭终于把四个字都写了一遍。他抬起头,眼睛亮晶晶地望着林晚:“姐姐,对不对?”
林晚看着那张纸上歪歪扭扭的字,认真点头:“对,都对。阿昭真聪明。”
阿昭咧嘴笑了,露出两颗缺了的大门牙。这是他第一次笑得这么开心,眼睛弯成两道月牙,脸上全是满足。
林晚看着他的笑脸,心里忽然有些感慨。这孩子,笑起来真好看。
夜深了,阿昭写完字,把那张纸小心叠好,揣进怀里。林晚催他睡觉,他钻进被子里,却翻来覆去睡不着。
“姐姐。”他轻声唤。
“嗯?”
“我以后每天写字,好不好?”
“好。”
“我写好了,姐姐帮我看。”
“好。”
“我……我想把姐姐的名字写好看。”
林晚笑了:“好,姐姐等着。”
阿昭安静了一会儿,忽然又问:“姐姐,你为什么要对我这么好?”
这个问题,他问过不止一次。每次林晚都给他不同的答案,可他还是想问,好像问多了,就能确定这是真的,不是梦。
林晚想了想,认真道:“因为你值得。”
阿昭没再说话。
过了很久,林晚以为他睡着了,忽然听见他用极轻极轻的声音说:“姐姐,我想快快长大。”
林晚睁开眼,侧头看他。
阿昭背对着她,小小的身子蜷成一团,声音闷闷的:“等我长大了,我保护姐姐。我给姐姐买好多好多东西,让姐姐过好日子。我再也不让任何人欺负姐姐。”
林晚眼眶一热。
她伸出手,轻轻把他揽进怀里:“好,姐姐等着阿玦长大。”
阿昭靠在她怀里,终于安心地闭上眼睛。
窗外,雪越下越大,将整个院子覆盖成一片洁白。老梅树的枝桠被雪压得低垂,那些粉白的花苞在雪中轻轻颤动,像是在悄悄等待春天的到来。
屋里,炉火正旺,暖意融融。林晚搂着阿昭,听着他均匀的呼吸声,心里踏实了许多。这些日子,她一直在想往后怎么办。银子总会花完,药材总会卖光,她得想个长久的营生。给人看病?她一个女子,没人敢让她看。开药铺?没本钱。卖成药?倒是个路子,济仁堂的老大夫看着厚道,可以再去找他商量商量。
想着想着,她也困了,闭上眼睛沉沉睡去。
这一夜,两人都睡得格外安稳。
第二天醒来,雪已经停了。阳光透过窗纸洒进来,照得满屋亮堂堂的。林晚起身推开门,发现院子里的雪积了厚厚一层,足有半尺深。
她正要回屋拿扫帚,忽然听见阿昭的声音:“姐姐!姐姐快看!”
林晚回头,看见阿昭站在老梅树下,仰着头指着上面。她走过去,顺着他的手指看去——老梅树开花了。
一夜之间,那些粉白的花苞绽开了大半,密密麻麻缀满枝头。花瓣上沾着雪,白里透粉,粉里透白,在阳光下泛着莹润的光。幽幽的香气飘散开来,混着雪的清冷,格外好闻。
阿昭仰着头,眼睛亮晶晶的:“姐姐,梅花开了。”
林晚看着满树梅花,又看看他亮晶晶的眼睛,心里忽然涌起一个念头。这是她穿越后的第一个冬天,是她和阿昭一起度过的第一个冬天。往后还有无数个冬天,无数场雪,无数树梅花。她要和这个孩子,一起看下去。
“阿昭。”她牵起他的手。
“嗯?”
“梅花开了,春天快来了。”
阿昭点点头,望着满树梅花,小声道:“姐姐,明年梅花开的时候,咱们还一起看。”
林晚笑了:“好,年年都一起看。”
阳光洒在两人身上,洒在满树梅花上,洒在这座小小的老宅里。雪后初晴,岁月静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