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第十三章: 风霜雪欲来
清晨的雾气又浓又重,白茫茫笼罩田野街巷,地面、墙头、枯草之上,全覆盖着一层细密的白霜,一碰就化,寒气刺骨。天空常年是灰蒙蒙的阴沉色调,冷风一日烈过一日,光秃秃的树枝在风中摇晃,发出干涩的呜咽声响,处处都是冬日将至的萧条。
白昼越来越短,天光越来越淡,清晨出门天色昏暗,傍晚放学暮色沉沉,整日都浸在压抑又清冷的氛围里。黄土坡的风素来霸道,入了冬月,更是毫无遮掩,横冲直撞,刮得人脸颊生疼。
霜雪欲来的日子,村庄安静得近乎肃穆,万物收敛生机,静静蛰伏,预备熬过漫长寒冬。
村小的日子,也跟着愈发清苦。
老旧的土坯教室四处漏风,窗户上的塑料布被冷风吹得鼓胀翻飞,挡不住刺骨的寒气。教室里没有炉火,没有取暖的物件,整日冷冰冰的。孩子们只能蜷缩着身子,把手揣进袖口,缩着脖颈,勉强熬过一节又一节课堂。
指尖冻得发红僵硬,写字笨拙缓慢,腿脚长久冰凉,久坐发麻,是所有人的日常。贫穷乡村的冬天,从来没有暖意可言,只有硬生生扛住的寒冷,和默默忍耐的清贫。
林望早已习惯这般刺骨的清冷。
他家的老屋墙厚却老旧,四处透风,夜里霜气顺着墙缝钻进屋中,被褥单薄,整夜都睡得寒凉。爷爷奶奶年岁大,畏寒怕冷,夜里早早熄灯缩在炕上,院里一片漆黑寂静。
他常常躺在冰冷的被窝里,听着屋外呼啸的冷风,听着树枝摇晃的轻响,独自熬过漫长寒夜。没有暖炉,没有厚被,没有家人温热的叮嘱,只有一屋子的冷清,和无边无际的夜色。
越是霜雪欲来的日子,他越是安静寡言。课间不打闹,不闲逛,就坐在座位上,静静望着窗外灰蒙蒙的天空,望着落尽叶子的白杨,眼底安静无波,藏着与年龄不符的沉静。孤独早已融进骨血,寒凉早已成为日常。
陈小满在霜寒里,愈发单薄无助。
气温骤降,寒意侵骨,她依旧穿着那几件洗得变薄的旧衣,冷风轻易穿透布料,冻得她浑身发颤。弟弟的棉衣棉鞋厚实暖和,日日穿戴整齐,被家人细心照料,而她,只能裹着旧旧的单衣,在寒风里默默忍耐。
她从不主动诉苦,也不会眼红攀比,只是默默把身子缩得更紧,把所有寒冷与委屈,悄悄咽进心底。放学回家,依旧要顶着寒风做家务、喂牲口,冰冷的井水、潮湿的灶台、阴冷的院落,日日消磨着她单薄的力气。
霜雪将至,人人都在添衣御寒,唯有她,被遗忘在寒风角落,无人心疼,无人顾及。温柔是别人的,温暖是别人的,她所能拥有的,只有无尽的懂事,和岁岁不变的寒凉。
赵虎子收起了所有少年棱角,在冷风里愈发沉默。
家中的氛围依然如同冰窖般寒冷而令人窒息,争吵声此起彼伏,似乎永无休止。随着冬日的脚步一天天逼近,生活的重压让每一天都显得格外漫长而煎熬。父亲和母亲为了筹备过冬所需的柴禾、煤炭以及足够的粮草,日复一日地精打细算,却又常常因意见不合而发生激烈的争执。这些琐碎而烦心的生活细节,像一把无形的锉刀,将原本可能存在于家人之间的那份温情与体谅一点点地磨损殆尽,整个家庭笼罩在一片无奈与压抑之中。
他早早出门,迟迟归家,避开家里的争执与戾气。冷风吹红他的脸颊,冻裂他的手背,他从不吭声。从前会闹会犟的少年,如今只学会沉默承受。他知道家里难,知道大人苦,所以情愿自己扛住寒冷与委屈,也不愿再给家里添一点麻烦。
霜风凛冽,吹硬了少年的性子,也吹灭了年少无谓的莽撞。
李苗苗小心翼翼守着微薄的安稳。
霜寒加重,母亲的身体更加脆弱,一点冷风、一场降温,都有可能诱发旧疾。她比往日更加谨慎,早早帮家里关好门窗,备好厚毯,时刻留意母亲的气色与状态。
她依旧胆小敏感,被冬日的萧瑟与冷风衬得愈发怯懦。最怕降温,最怕霜降,最怕大雪落下之后,阴冷潮湿困住家人。霜雪欲来的日子,别人盼着落雪的景致,她只满心惶恐,怕苦难再度降临。
孙磊不畏霜寒,一心只往前路奔赴。
无论风有多冷,霜有多厚,他永远准时早起,踏霜上学,埋头苦读。冬日天短,夜晚昏暗,他就借着微弱的油灯灯光刷题背书,不惧严寒,不惧清苦。
他清楚,这片黄土坡的寒冬漫长又难熬,可只要熬过去,只要好好读书,终有一日,能彻底离开这里,不必再受清贫之苦,不必再困于土地与风霜。寒冷是暂时的,苦日子是暂时的,唯有前路,值得长久奔赴。
周洋冷眼看着霜雪将至的人间百态。
寒风萧瑟,万物蛰伏,人心也跟着收紧。邻里之间开始计较柴禾、煤炭、过冬物资,人情在温饱与寒冬面前,变得现实又单薄。
他看得透彻,底层人的冬天,从来不是赏雪赏景,是熬冷、熬穷、熬漫长清冷的日夜。一场霜雪,便能看清一户人家的家底,看清一段人情的厚薄,看清人与人之间藏在平和之下的差距。
暮色提前降临,霜气铺满大地。
六个孩子结伴走在结满白霜的乡村小路上,脚下的枯草早已被严寒冻得僵硬如铁,每一步踩上去都发出清脆而连续的碎裂声响,打破了清晨的寂静。刺骨的冷风迎面猛烈吹来,像无形的刀片一样割得孩子们的脸颊生疼。他们一行人全都沉默不语,只是深深地低着头,缩着脖子,加快脚步匆匆向前赶路。
没有人说笑,也没有人打闹,霜雪将至的沉重压抑与刺骨寒凉,像一层无形的阴翳,沉沉地压在每个人的心头,令人几乎喘不过气。他们心底都隐隐地、却又无比清晰地知晓,一场铺天盖地的大雪很快就要席卷而来,彻底覆盖整片苍凉的黄土坡,随之而来的凛冽寒冬,将不容分说地彻底接管这座孤寂的村庄。
而各自深藏在琐碎生活褶皱里的那些难处、那些未竟的缺憾、那些说不出口的愁苦与无人可诉的孤单,也仿佛会跟随着这无情的冬日脚步一起,被无限拉长、放大,变得愈发漫长而难熬。
寒风卷着细碎的冰霜,暮色愈发低沉,远山的轮廓在昏暗中变得模糊而朦胧,广袤的黄土大地陷入一片死寂,仿佛连时间都凝固了。
冬的脚步正步步紧逼,霜雪在天际蓄积着力量,蓄势待发。这群在贫瘠黄土坡上艰难成长起来的少年,面容尚显稚嫩,眼神却已染上风霜,他们即将无可避免地迎来又一段被严寒包裹的、无比漫长、清冷孤寂、且必须负重前行的凛冬岁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