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第十七章:各家年味参差
腊月下旬,年味彻底浸透北风落村。
大雪封山的严寒挡不住年的脚步,风雪再烈,日子再清贫,庄稼人也要认认真真过完一年最重要的节庆。街巷之间烟火渐浓,磨刀杀猪、蒸馍炸果、扫尘糊窗、置办年货,琐碎又热闹的年俗次第铺开,让清冷的深冬,多了人间暖意。
只是一方村落,百样人家,年味从来都不是统一的模样。
贫富差距的悬殊、家庭氛围的差异、人情冷暖的对比,在过年这一特殊时刻被清晰地呈现出来,无可遮掩。同样是腊月时分,同样面对风雪严寒,有的人家中暖意融融、年货齐备,处处洋溢着喜庆与富足;有的人家则只能清贫度日、勉强将就,连炊烟都显得稀薄冷清;还有的人家争吵不断、矛盾重重,连岁末年初都难以安宁。
年味的浓厚或淡薄,恰恰映照出人间的种种差距与不同,成为现实生活参差多态的缩影。
林望家的年味,淡得几乎看不见。
爷爷奶奶一辈子简朴度日,素来不喜铺张,过年也只是简单凑合。扫一遍院落,蒸几笼白面馒头,腌一坛咸菜,割一小块猪肉,便是整年最丰盛的置办。没有花哨零食,没有崭新衣物,没有精致年货,日子和往日相差无几。
父母归家之后,小院多了人声,年味稍稍浓郁几分。风尘仆仆归来的二人,带回来少许糖果、粗布布料,简单添置几样过年物件,清冷的屋子,总算添了一点烟火气息。父母话少,常年疏离,朝夕相处依旧客气生疏。一家人围坐吃饭,沉默多过言语,没有闲话家常的热闹,没有嬉笑打闹的团圆。年味很淡,暖意很薄,勉强算得上完整,却少了团圆该有的温热。
林望安静处在人群之外,看着院里淡淡的年景,不期待,不失望。从小到大,他早已习惯清淡的年味,不贪恋热闹,不渴求丰盛,只要院落不再冷清,家人齐聚一堂,便已是足够。
陈家的年味,热闹滚烫,却从来不属于陈小满。
腊月里的陈家,是整座巷子最鲜活的一户。年货满满当当,白面糕点、糖果零食、新布新衣、鞭炮窗花,样样齐全。父母满心欢喜筹备新年,所有好物、所有偏爱,全都围绕年幼的弟弟。
弟弟从头到脚一身崭新,棉袄棉鞋、帽子围巾样样齐全,口袋里永远塞满糖果零食,整日在院里撒欢打闹,被一家人捧在手心,岁岁年年,都是新年最受宠的小孩。
陈小满依旧一身旧衣,洗得发白,单薄御寒。年货轮不到她挑选,零食不会主动分到她手里,新衣裳从来没有她的份。她日复一日打扫庭院、蒸馍洗碗、伺候家人,忙前忙后,包揽所有杂活。热闹是全家的,欢喜是弟弟的,只有辛劳与懂事,是独属于她的。
她站在热气腾腾的灶台边,看着满院红火年味,心底平静无波。早已习惯这般不对等的偏爱,年年岁岁皆是如此,不羡慕,不嫉妒,默默做完手里的活,安静退到角落,做一个透明无声的旁观者。
在那一派热闹喧嚣、充满喜庆的年味氛围之下,悄然隐藏着她岁岁年年始终不变的委屈与亏欠,那感觉看似温和,实则如细针般刺入骨髓,无声却深刻。
赵虎子家的年味,裹在戾气与困顿之中,冰冷又压抑。
家境本就十分拮据,这样的窘困仿佛成了生活的常态,一年到头都紧紧巴巴地过活。到了过年的时候,更是只能勉强凑合着应付过去,丝毫谈不上什么喜庆和丰足。既没有余钱去置办丰盛的年货,也无力为家人添置哪怕一件崭新的衣裳。除夕夜里的那顿饭桌,显得格外简单粗糙,上面只摆着寥寥几样素淡的菜蔬,再加上一小块用作点缀的肥肉,这便是全家年夜饭的全部了。然而,物质上的清贫或许还不是最难忍受的,真正让人感到煎熬的,是家中那永无休止、仿佛没有尽头的争吵。
冬日闲居,大人整日被困小院,生活的不如意、赚钱的艰难、日子的窘迫,全都化作怨气,互相指责、谩骂、争执。狭小的院落里,日日充斥着争吵声、叹气声、摔打声,年味被戾气冲散,只剩压抑与冰冷。
虎子不爱待在家里,整日躲在村口、巷口、老槐树下,能晚归便晚归。外面风雪再冷,也比屋内的冷战与争吵舒服。别人家过年是团圆喜乐,他家过年,只是换了一种方式煎熬。薄薄的年味,裹着厚厚的愁苦,年少的他早早明白,贫穷不止缺衣食,更会耗尽一家人所有的温柔。
李苗苗家的年味,清贫朴素,却温柔安稳。
没有丰厚的年货,没有华丽的新衣,没有热闹的鞭炮,却有着最平和的人心。母亲病情安稳,家人温和克制,小院干净整洁,炉火终日温热,粗茶淡饭,热气袅袅,岁月温和。
父母虽不擅长操持家业、置办丰厚的家当,却总是会细心为她添置一件厚实温暖的旧棉袄,悄悄在口袋里塞上几块甜甜的糖果,还会轻声细语地叮嘱她天冷要穿暖、过年要平安。生活中没有那种轰轰烈烈、大喜大悲的起伏,却始终流淌着一种平淡而绵长的温情,如细水长流,静静浸润着岁月。清贫的日子并未缺少温柔与关怀,简朴的生活里也从不乏安稳与踏实。
对苗苗而言,不必丰盛,不必热闹,只要家人无病无灾,小院安稳平和,便是最好的新年。这份平淡细碎的温暖,是她惶恐童年里,最踏实的年味。
孙磊家的年味,朴素克制,满是勤恳底色。
家中人口众多,开销繁重,过年一切从简,不铺张、不浪费、不攀比。全员依旧勤俭度日,大人忙着磨面储粮、腌制冬菜,孩子各司其职,干活做家务,有条不紊。没有多余的玩乐,没有闲散的懈怠,就算过年,家里也依旧恪守本分,踏实度日。年味清淡,却规矩井然,人人吃苦耐劳,安分守己。
孙磊依旧不曾松懈,闲暇之余依旧看书温习。在这个清贫的农家,吃苦是常态,克制是本分,新年的热闹短暂,前路的艰难漫长,唯有不断努力,才能挣脱黄土束缚。
周洋家的年味,世俗热闹,满是人情算计。
腊月里邻里走动频繁,串门送礼、攀比家底、闲谈长短,日日不断。父母精明世故,借着过年往来人情,盘算利弊、计较得失,谁家富裕、谁家窘迫、谁家有门路,分得一清二楚。
院里热闹喧嚣,人情往来不断,年味最浓,也最现实。周洋冷眼看着这一切,看透年味之下的人情冷暖。过年不过是成年人维系人情、掩饰窘迫、炫耀安稳的一场仪式,看似热闹圆满,实则各有算计,各有苦衷。
风雪依旧呼啸着席卷大地,年意却在凛冽中悄然酝酿、日益浓厚。
同一片广袤而质朴的黄土村落,承载着千百年的传统与守望;同一场严酷而清冽的腊月寒冬,封冻着时光也孕育着生机。然而,在这看似相同的时空背景下,却悄然上演着六种截然不同、各具风情的年味,它们或热烈或静谧,或丰足或简朴,共同编织出六幅冷暖各异、悲欢交织的人间画卷。
有人清冷团圆,有人热闹偏私,有人困顿压抑,有人清贫温柔,有人朴素勤恳,有人世俗功利。烟火不分贫富,悲欢各有归途,年味厚薄,从来都是寻常人家一生的缩影。
年少的他们,在参差的年味里,一点点看清家庭的模样,看清命运的差距,看清人间从来没有绝对的公平与圆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