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章:同校不同频
又一年盛夏，录取通知书寄到家里时，宁音正蹲在院子里修剪杂乱的花枝。信封上“华兴大学”四个烫金大字，在阳光下亮得晃眼。
他捏着那张薄薄却重若千斤的纸，指节微微泛白，长久以来的紧绷与疲惫，在这一刻尽数卸下。一年昼夜颠倒的苦读、无数次想要放弃的瞬间、埋在心底不敢言说的思念，终于换来了一张能靠近她的入场券。
陈越得知消息，第一时间冲过来，搂着他的肩又笑又捶：“我就知道你一定行！音哥，你终于可以去找她了！”
宁音望着远处湛蓝的天空，嘴角缓缓扬起一抹轻浅却真切的笑。
是啊，他终于可以去找她了。
开学那天，宁音轻装简行，没有像其他新生那样兴奋好奇，目光始终在校园里四处搜寻，不放过任何一个相似的身影。林荫道、教学楼、图书馆、操场……他一步步走过虞明曦可能出现的每一个地方，心跳随着脚步不断加快。
他在心里预演了无数遍重逢的场景。
他要笑着跟她说“好久不见”，要告诉她他找了她很久，要告诉她他为了来到这里，付出了多少努力。
可现实，总是比预想中平淡，也更残忍。
正式开学后的第二周，在学校公告栏前的人群里，宁音一眼看见了那个让他魂牵梦绕的身影。
虞明曦就站在人群中央，穿着简单的白色针织衫与浅蓝牛仔裤，长发松松挽在脑后，露出纤细白皙的脖颈。她正低头看着公告，侧脸线条柔和温婉，比高中时多了几分从容与大气，周身的气质干净又耀眼。
她身边围着几个同学，谈笑间，她偶尔浅浅弯起嘴角，眉眼温柔，早已不是当年那个敏感不安、时刻带着疏离感的转学生。
宁音僵在原地，血液仿佛在瞬间凝固，又在下一秒疯狂涌向心脏。他攥紧手心，指尖微微颤抖，一步一步，朝着那个日思夜想的人走近。
周围的喧闹全部消失，全世界只剩下他越来越重的心跳声，和那个刻在心底的身影。
“虞明曦。”
他开口，声音克制不住地发哑，带着一年多思念沉淀下来的沙哑与颤抖。
虞明曦闻声，微微侧过头。
四目相对的那一刻，她眼底闪过一丝惊讶，一丝错愕，随即是淡淡的茫然。
她看着眼前的少年，身形比高中时更加挺拔，眉眼褪去了几分莽撞，多了几分沉稳，可那双眼睛里的炽热与真诚，依旧和当年一模一样。
短暂的沉默后，虞明曦轻轻开口，声音依旧轻柔，却多了几分客气的疏离：“宁音？你怎么会在这里？”
没有久别重逢的激动，没有热泪盈眶的欣喜，只有一句平淡得像在问一个普通同学的“你怎么会在这里”。
宁音心头微微一涩，所有准备好的话语，瞬间堵在喉咙口。他张了张嘴，最终只挤出一句：“我考上华兴大学了。”
“真巧。”虞明曦浅浅一笑，那笑容礼貌又温和，却像一层透明的屏障，将两人隔在两个世界，“欢迎你来华兴。”
简单的一句寒暄，没有追问他这些年过得好不好，没有提及当年的不告而别，更没有一丝久别重逢的热络。
她身边的学长好奇地打量宁音，虞明曦只是淡淡介绍：“高中同学。”
一句“高中同学”，轻描淡写地将他们之间那段滚烫的、莽撞的、刻骨铭心的青春过往，全部抹去。
宁音看着她自然地转过头，继续和身边的人交谈，看着她游刃有余地融入热闹的人群，看着她早已拥有了自己稳定安稳的新生活。
而他，像一个迟到了整整两年的闯入者。
他拼尽全力追赶而来，却发现，她早已走远。
那天简短的重逢，匆匆结束。虞明曦和同学一起离开，临走时只是礼貌地说了一句“以后在学校里遇见再聊”，便转身走进了人群，背影从容而坚定，没有回头。
宁音站在原地，看着她渐渐远去的身影，心底刚刚燃起的火焰，被一盆冷水浇灭，只剩下微凉的灰烬。
陈越找到他时，看见的就是这样一幅画面——少年垂着眼，嘴角紧绷，周身笼罩着难以掩饰的失落。
“怎么了？见到她了不开心？”陈越小心翼翼地问。
宁音缓缓抬起头，眼底的光黯淡了几分：“见到了。只是她好像……已经不记得以前的事了。”
她有了新的生活，新的圈子，新的朋友，一切都安稳顺遂。而他，还困在当年的那场不告而别里，困在年少的执念里，不肯醒来。
接下来的日子，宁音在校园里偶尔会遇见虞明曦。
她总是步履匆匆，要么抱着书本去上课，要么和同学一起参加社团活动，要么跟在一位温文尔雅的男生身边，低声交谈，笑意温柔。
那个男生，是金融系的学长，苏屿。
校园里人人都说，苏屿家境优越，成绩顶尖，待人温和有礼，和同样优秀温柔的虞明曦，是天造地设的一对。
每次听见这些话，宁音都觉得心口像被一只无形的手紧紧攥住，闷得发疼。
他终于如愿以偿，和她站在同一片校园里，呼吸着同样的空气，走在同一条林荫道上。
可他们之间，却隔着一条看不见却无法跨越的鸿沟。
她在光亮安稳的彼岸，学业顺利，生活平静，身边有优秀的伴侣；他在身后默默凝望，拼尽全力追赶，却依旧跟不上她的脚步。
同校，却不同频。
重逢，却不同路。
宁音依旧改不掉多年的习惯。
他会悄悄打听虞明曦的课表，提前等在教学楼楼下，只为假装偶遇，和她说上一句话；他会在她常去的图书馆，坐在离她不远不近的位置，一坐就是一下午；他会在下雨天，提前准备好一把伞，站在她必经的路口，却每次都看着她和苏屿并肩离开，最终只能把伞默默收回。
他像一个隐身的守护者，站在她看不见的角落，维持着最安全的距离。
虞明曦不是没有察觉。
偶尔遇见时，她会主动和他打招呼，语气客气礼貌，却从不会多聊，更不会给他任何靠近的机会。
她在刻意保持距离。
她在小心翼翼地，把他挡在自己安稳的生活之外。
宁音不是傻子，他看得懂她的疏离，听得懂她话语里的客气。他知道，当年的不告而别，早已在两人之间划下了一道无法弥补的裂痕。更不用说，如今她身边，已经有了别人。
那天傍晚，宁音又一次在食堂看见虞明曦和苏屿坐在一起。
苏屿细心地帮她擦去嘴角的油渍，把剥好的鸡蛋放进她碗里，眼神里的温柔与宠溺，毫不掩饰。
虞明曦低着头，脸颊微微泛红，嘴角带着浅浅的笑意，那是宁音从未见过的、安心又依赖的笑容。
那一刻，宁音端着餐盘，僵在原地，浑身冰冷。
他终于清醒地意识到——
他用一整个青春追赶的人，早已找到了属于她的安稳。
而他这个迟到的归人，终究只能是个局外人。
陈越坐在他对面，看着他失魂落魄的模样，叹了口气，轻声劝：“音哥，要不……算了吧。她现在过得很好，我们不打扰，好不好？”
宁音缓缓低下头，看着餐盘里毫无胃口的饭菜，眼眶微微发热。
算了吗？
那两年的思念，那一年的复读，无数个日夜的执念，全都算了吗？
他不甘心。
可他又能怎么办？
冲上去告诉她，他喜欢了她很多年？
告诉她，他为了她放弃了什么，付出了什么？
那样，除了给她增加困扰，还有什么意义？
宁音深吸一口气，压回眼底所有的酸涩与委屈，端起餐盘，转身离开。
夕阳透过玻璃窗，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孤单又落寞。
华兴大学很大，大到他可以轻易藏起自己的心事；华兴大学也很小，小到他每次抬头，都能看见那个让他心动又心痛的身影。
同校相逢，是他梦寐以求的结局。
他可同校不同频，却是他始料未及的残局。
站在她的世界之外，看着她光芒万丈，安稳幸福，连靠近，都成了一种打扰。
少年炽热的心，第一次被现实浇得冰凉。
他终于明白，有些重逢，不是续章，而是告别。
有些奔赴，从一开始，就注定没有回应。
晚风渐凉，吹起校园里的落叶，也吹散了少年眼底最后一丝热烈的期待。
宁音握紧拳头，在心底轻轻对自己说——
那就不打扰。
那就默默守着。
只要她过得好，就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