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第三章:风车村 青色的种子
艾拉沿着1号公路继续往东开,车窗外的风景从黑色的火山岩慢慢变成了起伏的绿色丘陵。她不知道自己在找什么,只是跟着路牌的指引,在一个岔路口拐进了一条更小的路。
路牌上写着“Windmill Village”,下面有一行小字:“古麦田保护区”。
风车村比她想象的要小。几栋石头房子围着一片空旷的谷地,谷地里种着齐腰高的麦子,颜色是一种很深的青,在风中起伏,像一片凝固的海。谷地中央立着一座风车,木质的叶片在微风中缓缓转动,发出吱呀吱呀的声音,像老人在哼歌。
艾拉把车停在路边,推开车门的那一刻,她闻到了一股泥土的味道。不是城市里雨后那种带着尾气的泥土味,而是一种干净的、湿润的、带着植物根茎气息的味道。
麦田里有人在弯腰工作。
那个人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蓝色工装,戴着一顶宽檐草帽,手上戴着沾满泥巴的手套。他弯着腰,一根一根地检查麦穗,偶尔停下来,在本子上记录什么。
艾拉站在田埂上,不知道该不该打招呼。她不想打扰他,但又很好奇——在这个几乎看不见人的国家里,居然有人在手工收割麦子?
那个人直起腰,看到了她。
“你好!”他喊了一声,摘下草帽,露出一张被阳光晒成小麦色的脸。他大概三十出头,眼睛是深褐色的,笑起来的时候眼角有细纹。
“你好,”艾拉说,“我路过这里,看到风车,就停下来看看。”
“你是游客?”他问。
“算是吧。迷路的那种。”
他笑了。“那你迷得很好。风车村不在任何旅游指南上。”
他叫托马斯·范德贝克。他在阿姆斯特丹做了六年金融分析师,三年前辞了职,搬到这里,守护一片古老的小麦品种。
“你一个人?”艾拉问。
“一个人。还有我的麦子。”托马斯指了指身后的麦田,“这片麦子的品种叫‘青芒’,是十七世纪从东方传过来的。现在市面上已经几乎绝种了,只有几个老农民还在种。我是从一位八十岁的老太太那里拿到种子的。”
艾拉看着他,觉得这个人身上有一种她很难理解的东西。在纽约,所有人都在往上爬,往更高的薪水、更大的公寓、更响亮的头衔。而这个男人,他放弃了城市的繁华,跑到这个地图上找不到的小村庄,种一片没人知道的麦子。
“为什么?”她忍不住问。
托马斯没有马上回答。他弯下腰,从麦田里拔出一株麦穗,递给艾拉。
“你看,”他说,“这株麦穗和你在超市里买到的有什么不同?”
艾拉接过来,仔细看了看。麦穗比普通的小麦更细长,麦粒更小,颜色是一种发青的淡黄色。她摇了摇头。
“普通的小麦经过几百年的培育,产量更高,颗粒更饱满,抗病性更强,”托马斯说,“但它们失去了一些东西——味道,韧性,还有对土地的适应能力。青芒的产量只有现代小麦的三分之一,但它做出来的面包,有一种现代小麦没有的香气。”
他把那株麦穗放在掌心,轻轻搓了搓,吹掉麦壳,露出几粒青色的麦粒。
“你把种子交给土地,土地会给你答案,”他说,“这就是最大的确定感。”
艾拉愣住了。
在纽约,她的“确定感”来自于甲方的确认邮件、画廊的邀请函、银行账户上的数字。但这些确定感就像流沙,今天握在手里,明天就从指缝间溜走了。
而这个男人,他的确定感来自于一颗种子。一颗种下去,等待它发芽、抽穗、成熟,然后收割,留下一些种子,明年再种下去。循环往复,年复一年。
“你不觉得无聊吗?”艾拉问。
托马斯笑了。“无聊?你知道青芒从播种到收割要多少天吗?一百五十七天。每一天,它都不一样。今天冒出一个小芽,明天长高两厘米,后天叶子变宽了一点。你看着它,就像看着一个孩子长大。怎么会无聊呢?”
他指了指远处的风车。“那台风车是我修复的,花了两年时间。现在它不仅能磨面,还能发电。我用的电,就是风车给的。”
“你什么都自己做?”
“能做的都自己做。做不了的就学。”托马斯蹲下来,拔掉麦田里的一棵杂草,“我以前在阿姆斯特丹的时候,连饭都不会做。现在我会磨面、烤面包、修风车、补屋顶。”
他抬起头,看着艾拉。“你知道最奇怪的是什么吗?我以前赚的钱是现在的二十倍,但我从来没有觉得够过。总是想要更多。现在我的银行账户里没几个钱,但我从来没有觉得缺什么。”
艾拉沉默了很久。
她想起自己的工作室。墙上贴满了画,桌上堆满了稿纸,硬盘里存着几百个G的作品。但她的心里,总是有一个填不满的洞。画完一幅画,就想画更好的。得到一份工作,就想要更大的。有人喜欢她的作品,就想要更多人喜欢。
她从来没有觉得够过。
“来,”托马斯站起来,“我带你看看我的麦子。”
他带着艾拉走进麦田,麦穗从两边划过她的手臂,有点痒。托马斯一边走一边给她介绍:这片是去年才开始试种的,那片是留种的,角落里的那几排是实验性的杂交品种。
“我有个本子,”托马斯拍了拍口袋,“每天记录麦子的生长情况。温度、湿度、日照时间、病虫害。三年了,写了六本。”
“六本?”艾拉惊讶地说。
“对。有时候一天只有一句话,‘今天下雨,麦子长高了半厘米’。但你不能断。断了就接不上了。”他停下来,看着眼前的麦田,“麦子不会等你。你今天不来,它照样长。你明天来,它已经不是昨天的样子了。”
艾拉忽然想到了自己的速写本。她的“流浪地图”,到现在只画了两个色块——灰色和白色。她不知道接下来会是什么颜色,也不知道什么时候才能填满。
“你害怕吗?”她问,“种了三年,万一哪一天一场冰雹把所有的麦子都毁了?”
托马斯看着她,眼神很平静。“去年就发生过。六月的雹子,把整片麦田打得稀烂。我在田埂上坐了一整夜。”
“然后呢?”
“然后第二天早上,我爬起来,把倒下的麦子一株一株扶起来。能活的救,不能活的拔掉,翻土,重新种。”他顿了顿,“你知道麦子最厉害的是什么吗?它的根。只要根还在,它就能再长出来。”
艾拉低下头,看着脚下的土地。泥土是深褐色的,踩上去有点软,能看到蚯蚓钻过的痕迹。
“我的根在哪里?”她轻声说,更像是在问自己。
托马斯没有回答。他只是从口袋里掏出一个小小的布袋,从里面倒出几粒种子,放在艾拉的手心里。
“这是青芒的种子,”他说,“带回去吧。种在花盆里也行。它会告诉你,根在哪里。”
艾拉握着那几粒种子,掌心温热。种子很小,小到几乎感觉不到重量,但她的手指不敢用力,怕捏碎了。
“谢谢你,”她说,“但我不知道我能不能种活它。”
“种不活也没关系,”托马斯说,“至少你试过了。种子的意义不在于它一定能长成麦子,而在于你愿意把它种下去。”
那天傍晚,艾拉离开风车村的时候,夕阳把麦田染成了金色。托马斯站在风车下面,朝她挥了挥手。
“艾拉!”他喊了一声,“你画画吗?”
“画!”她也喊回去。
“那你有没有想过,你画的是别人想看的东西,还是你自己想看的东西?”
艾拉没有回答。
但她在开车的时候,一直在想这个问题。
她把车停在路边,拿出速写本,翻到第三页。她在白色方块的旁边,画了一个小小的青色方块。
青色。像风车村的麦田。像托马斯口袋里的种子。像那种她从未体验过的、从土地里长出来的确定感。
她在青色方块下面写了一行字:
“向下扎根的勇气,比向上攀爬更需要力量。”
她合上速写本,发动车子,继续往东开。副驾驶的座位上,那几粒青芒的种子静静地躺在布袋里,像三个沉睡的秘密。
她不知道它们能不能发芽。但她决定,回到纽约之后,一定要找一个花盆,把它们种下去。
这是她很久以来,第一次想要种下什么东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