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第五章:蓝港 蓝色的忧郁
离开琥珀城之后,艾拉在地图上随便指了一个方向——南边。她坐了八个小时的火车,穿越边境,穿过一片又一片的平原和丘陵,最终到达了一个她从未听说过的海边小镇。
蓝港。
小镇坐落在亚得里亚海边,房子是白色的,屋顶是红色的,窗户是蓝色的——那种深邃的、像深海一样的蓝色。码头边停着一排小船,船身漆成各种明亮的颜色,在阳光下晃得人睁不开眼。海水是透明的蓝绿色,能看到海底的石头和游动的小鱼。
但艾拉注意到的是,这里的蓝有很多种。天空的蓝、海水的蓝、窗户的蓝、渔网的蓝、远处山峦的蓝——每一种都不一样,每一种都有自己的名字。
她在一家面朝大海的小旅馆住下来,放下行李,走到码头上。黄昏时分,渔民们收网回家,码头渐渐安静下来。她沿着海岸线走,经过一家小酒馆,酒馆的门开着,里面传出吉他声。
那是一种很慢的、很低的吉他声,像一个在自言自语的人。
艾拉推门进去。
酒馆很小,只有五六张桌子,墙上挂满了旧照片——黑白的、褪色的、边缘卷曲的。吧台后面站着一个胖胖的老头,正在擦杯子。角落里有一个小小的舞台,舞台上坐着一个人。
一个女人。她抱着一把旧吉他,低着头,手指在琴弦上游走。她的头发是深棕色的,长而卷,垂下来遮住了半张脸。她穿着一件深蓝色的连衣裙,裙摆上有几块洗不掉的污渍——也许是红酒,也许是颜料,也许是别的东西。
她唱的歌艾拉听不懂,但她的声音让艾拉的心揪了一下。那是一种沙哑的、破碎的、像被海水浸泡过的声音。每一个音符都像是从很深的地方打捞上来的,带着重量,带着温度,带着某种说不清的东西。
艾拉坐在角落的桌子边,点了一杯红酒。她没有说话,只是听。
那个女人唱了三首歌,每一首都比前一首更慢,更低,更安静。唱完之后,她抬起头,把头发撩到耳后,露出一张疲惫的、美丽的脸。她的眼睛是深蓝色的,像蓝港的午夜海面。
她看到了艾拉。
“你是游客?”她问,英语带着浓重的意大利口音。
“是的,”艾拉说,“你的歌声很美。”
女人笑了。那个笑容很短,像一道闪电,一闪就灭了。“谢谢。但你不需要安慰我。”
“我没有——”
“你的眼睛告诉我的,”女人说,“你听到我的歌,觉得难过,想安慰我。但我唱的不是悲伤,是别的东西。”
“是什么?”
女人没有回答。她放下吉他,走到吧台边,给自己倒了一杯水。“你叫什么名字?”
“艾拉。”
“我叫伊莎贝拉。伊莎贝拉·罗西。”
她坐在艾拉对面,两只手捧着水杯,盯着杯子里面的水,像在寻找什么。
“你从哪里来?”
“纽约。”
“纽约,”伊莎贝拉重复了一遍,“我去过纽约。很久以前。”
“去做什么?”
“唱歌。在卡内基音乐厅。”
艾拉愣住了。卡内基音乐厅。那是全世界最顶尖的音乐殿堂之一。她看着眼前这个穿着旧连衣裙、在小酒馆里唱歌的女人,很难把她和那个舞台联系在一起。
“那是十五年前的事了,”伊莎贝拉说,语气平淡得像在说别人的故事,“那时候我是意大利最红的歌手之一。唱片卖了上百万张,巡演开遍欧洲,经纪人说我是‘下一个大人物’。”
“然后呢?”
“然后我出了第三张专辑,”她喝了一口水,“卖得很好。但我讨厌它。”
“为什么?”
“因为那不是我的歌。是制作人的、是公司的、是市场的。他们告诉我,你要唱这个,你要穿那个,你要笑成这样,你要哭成那样。”她放下水杯,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击,像在打某种只有她自己能听懂的节拍。“我唱了。我唱了那些不是我写的歌,穿着不是我选的衣服,在不是我想要的地方表演。”
她的声音越来越低。
“然后有一天,我在米兰的演唱会上,唱到一半,忽然忘了词。三万人在看着我,灯光打在我脸上,我什么都看不见。我站在舞台上,张着嘴,一个字都想不起来。”
她笑了一声,那笑声很轻,很干,像枯叶碎裂的声音。
“后来呢?”艾拉问。
“后来我走下舞台,再也没有上去过。”她把水杯里剩下的水喝完,“我去了很多地方,看了很多医生,吃了很多药。他们说我有抑郁症。也许吧。但我觉得我只是累了。累到不想再假装。”
“现在呢?”
“现在?现在我在蓝港唱歌。唱我自己写的歌。有时候有人听,有时候没有。”她看着窗外的大海,窗外的天色已经完全暗下来了,海面变成了一片深蓝色的丝绒,“你知道吗,最深的海底也有光。不是太阳的光,是那些会发光的鱼自己发出的光。它们不需要太阳也能亮。”
艾拉看着她。在昏暗的灯光下,伊莎贝拉的眼睛是深蓝色的,像午夜的海面,看不到底,但里面有光。
“你是怎么好起来的?”艾拉问。
“我没有好起来,”伊莎贝拉说,“我只是学会了和它待在一起。抑郁就像海。有时候风平浪静,有时候波涛汹涌。你不能控制它,你只能学会游泳。”
她站起来,走到窗边,推开窗户。海风灌进来,带着咸腥的味道。
“我以前觉得,只有开心才是对的,难过是错的。所以我拼命想让自己开心,越努力越失败,越失败越觉得自己没用。”她回过头,看着艾拉,“后来我明白了,难过不是错。它只是另一种颜色。”
“另一种颜色?”
“对。如果人生是一幅画,你不能只画一种颜色。灰色、蓝色、黑色——它们都是这幅画的一部分。没有它们,金色和粉色也不会那么好看。”
她走回舞台,拿起吉他,拨了几个和弦。
“我再给你唱一首吧,”她说,“这次是我自己写的。叫《深海的光》。”
她唱了。声音还是那么沙哑,那么低,那么慢。但这一次,艾拉在里面听到了一种不一样的东西。不是悲伤,不是疲惫,而是一种更深沉的力量——像一棵树,根扎在很深很深的泥土里,风吹不倒,雨打不坏。
那是经历过黑暗之后,才有的力量。
唱完之后,伊莎贝拉放下吉他,走到艾拉面前,伸出手,拍了拍她的肩膀。
“你也是,艾拉,”她说,“你眼睛里的那些东西,不是软弱。是你还没有学会和它待在一起。”
“我不知道怎么学。”艾拉说。
“你已经开始了,”伊莎贝拉说,“你在路上。这就够了。”
那天深夜,艾拉回到旅馆,坐在阳台上,听着海浪的声音。大海在夜色中是一片深不见底的蓝,看不到浪,只能听到声音——一下一下的,像心跳。
她拿出速写本,翻到第五页。在金色方块的旁边,她画了一个小小的蓝色方块。
蓝色。像伊莎贝拉的眼睛。像蓝港的午夜海面。像那种她一直害怕面对、却第一次觉得可以共处的忧郁。
她在蓝色方块下面写了一行字:
“最深的海底也有光。难过不是错,它只是另一种颜色。”
她合上速写本,躺在窄小的床上,听着海浪的声音入睡。
那是她很久以来,第一次没有做噩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