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第一个夜晚

晚自习的铃声像一把钝刀，切割开了黄昏与黑夜的界限。

高二（3）班的教室瞬间被一种粘稠的寂静包裹。日光灯管发出“滋滋”的电流声，惨白的光线倾泻而下，将每个人的脸庞都映得毫无血色。

孟蓝坐在第四排靠窗的位置，面前摊开的数学练习册还停留在第一页。

她很难集中注意力。

自从写下那个“救我”的字迹后，一种莫名的压迫感就像潮水般层层叠叠地涌来，压得她喘不过气。尽管她极力表现得像个正常的转校生，但周围那种若有若无的窥探感，始终如影随形。

坐在前面第三排的苏晓乐倒是适应得很快。她正趴在桌上，用课本挡着脸，偷偷玩手机。偶尔传来一声极低的消息提示音，她就会紧张地缩一下脖子，然后迅速瞟一眼讲台——那里坐着值班的物理老师，正低头批改卷子，金丝眼镜反射着冷光。

“啪。”

一声轻微的脆响。

孟蓝的笔掉在了地上。

她弯腰去捡，视线不可避免地扫向桌底。就在这一瞥的瞬间，她看到了桌腿内侧那个模糊的刻痕——“救我”。

字迹很深，边缘的木屑已经发黑，显然不是近期留下的。

她捡起笔，重新坐直。不知为何，后背竟渗出一层薄汗。空调的出风口明明就在头顶，冷风呼呼地吹，可她却觉得后颈窝里像是塞了一块冰。

“呼——”

一阵风声。

不是空调风，也不是门口的风扇。声音来自窗户那边。

孟蓝侧过头，看向那扇老旧的木窗。窗户关得很严实，插销扣得紧紧的，但窗框却在轻微震动，发出“咯咯”的声响，仿佛有什么东西在外面拼命想要推开它。

老槐树的枝叶在玻璃上投下张牙舞爪的影子，随着夜风剧烈摇摆，像极了无数只想要抓破玻璃的手。

是风太大了吗？

孟蓝皱了皱眉。天气预报说今晚是晴天，怎么可能刮大风？

她下意识地往窗边挪了挪，想确认一下插销是否松动。就在她的手指即将触碰到窗框时——

“呜……”

一声极轻、极细的啜泣声，顺着风缝钻进了她的耳朵。

那声音不像是从外面传来的，倒像是就在耳边，贴着玻璃，带着哭腔的低语。断断续续，若有若无，听得人头皮发麻。

孟蓝猛地缩回手，心脏在胸腔里剧烈撞击。

她环顾四周。物理老师还在批改卷子，苏晓乐还在玩手机，后排的沈寂依然保持着那个低头做题的姿势，仿佛一座雕塑。

没有人表现出异样。

难道是幻听？

孟蓝深吸了一口气，试图让自己冷静下来。转学第一天，又是新环境，精神紧张在所难免。那不过是风吹过树梢的声音，加上自己对“禁忌”的心理暗示罢了。

她这样安慰自己，重新将注意力放回练习册。

可是，那股寒意却挥之不去。

时间在死寂中缓慢流淌。墙上的挂钟指向了八点半。教室里的人越来越少，大部分住校生都回宿舍了，只剩下几个走读生在收拾书包。

苏晓乐伸了个懒腰，转过身来，压低声音对孟蓝说：“孟蓝，我先走了，今天轮到我值日。你一个人没问题吧？”

孟蓝点了点头：“没事，我再看会儿书。”

其实她也不想这么晚走，但父亲今晚加班，没法来接她，她只能等晚自习结束的铃声响起再离开。

苏晓乐背起书包，临走前又特意看了眼第四排这个角落，欲言又止，最后只是叹了口气，匆匆离开了教室。

随着最后一批同学离开，教室里彻底空了下来。

物理老师也合上卷子，拿着保温杯走出了教室门，临走前还不忘叮嘱一句：“孟蓝，早点回家，别太晚。”

“好的，老师。”

门关上了。

偌大的教室里，只剩下孟蓝一个人。

寂静像黑色的潮水，瞬间淹没了每一个角落。日光灯管发出的“滋滋”声被无限放大，在空旷的空间里回荡。

孟蓝合上练习册，揉了揉发胀的太阳穴。她决定不再逞强，立刻收拾东西回家。

她拉开抽屉，想把练习册放进去。

“咔哒。”

抽屉拉到一半，突然卡住了。

孟蓝愣了一下，稍微用力拽了拽，抽屉纹丝不动。她低头一看，发现抽屉的锁孔位置，不知何时多了一个小小的金属扣，像是被人从外面锁死了。

谁会锁我的抽屉？

她检查了一下自己的钥匙，还好，还在书包里。看来不是用钥匙锁的，而是某种机关。

她试着左右晃动了一下桌子，抽屉依然死死卡住。无奈之下，她只好放弃，把练习册抱在怀里，准备明天再来弄。

就在她起身准备背上书包的瞬间，她的目光落在了桌面上。

那里多了一道划痕。

一道新的、浅白色的划痕，横亘在原本斑驳的漆面上，格外刺眼。

孟蓝清楚地记得，下午她擦拭桌面时，这里还是光滑的。这道划痕很细，像是被指甲或者尖锐的金属边缘快速划过留下的。

更重要的是，这道划痕的形状……有点像数字“4”。

她下意识地摸了摸自己的手指甲，并没有断裂或者磨损的痕迹。

那这道划痕是哪来的？

教室里没有别人。监控？孟蓝抬头看向教室后方的角落，那个摄像头早就坏了，蒙着一层厚厚的灰尘，连指示灯都不亮。

一股凉意从尾椎骨直冲天灵盖。

她不再犹豫，迅速背上书包，抓起椅子上的外套，快步走向门口。

走到门口，手握住门把手的那一刻，她鬼使神差地回头看了一眼。

那个位置。

第四排，靠窗。

昏暗的灯光下，那张课桌孤零零地立在那里。桌腿内侧的“救我”二字在阴影中若隐若现。

而就在这时——

“咚。”

一声闷响，从窗户那边传来。

孟蓝浑身一僵，慢慢转过头。

窗外，老槐树的枝叶还在摇晃。但在树枝间隙的地面上，路灯投下的光圈边缘，站着一个黑影。

那是一个穿着旧款校服的身影。

女生的轮廓。长发披散，低垂着头，双手似乎垂在身侧，一动不动。

孟蓝的呼吸停滞了。

她死死盯着那个影子，不敢眨眼。

三秒。

五秒。

十秒。

那个影子始终没有动。

是幻觉吗？是树影的错觉吗？

孟蓝强迫自己移开视线，颤抖着手拧开门锁，几乎是跌跌撞撞地冲出了教室。

走廊里的感应灯坏了，黑漆漆一片。她顾不上害怕，沿着楼梯一路往下跑，直到冲出教学楼，来到灯火通明的校门口，那种被窥视的窒息感才稍稍缓解。

晚风吹在脸上，带着凉意，却让头脑清醒了不少。

孟蓝回头望了一眼教学楼的东侧。四楼的某个窗口，在夜色中显得黑洞洞的。

那就是高二（3）班的教室。

她深吸一口气，拿出手机，准备给父亲打电话。

屏幕亮起的瞬间，一条未读短信跳了出来。

发件人是未知号码，内容只有短短几个字：

“别回头看窗。”

孟蓝的手指猛地一抖，手机差点掉在地上。

她僵硬地转过头，再次看向那个黑洞洞的窗口。

这一次，那里什么都没有。

既没有影子，也没有光。

只有夜风吹过树梢，发出沙沙的声响，像是在嘲笑她的惊慌失措。

孟蓝咬紧牙关，按下了拨号键。电话接通的那一刻，她的声音带着不易察觉的颤抖：

“爸，我在校门口，你来接我一下。”

挂断电话，她再次抬头看向四楼。

这一次，她看清楚了。

在四楼走廊尽头的窗户旁，站着一个人影。

是沈寂。

他没有走。他站在那里，正静静地望着楼下的她。

隔着这么远的距离，孟蓝看不清他的表情，但他站姿笔直，像是在守护着什么，又像是在监视着什么。

几秒钟后，沈寂转身，消失在走廊的阴影里。

孟蓝站在原地，心脏还在剧烈跳动。

今晚发生的一切，无论是锁死的抽屉，还是新出现的划痕，亦或是窗外的影子，都在告诉她一个事实——

这个座位，这个传说中的“第四排禁忌”，远比苏晓乐所说的更加诡异，也更加危险。

而她，已经身在其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