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第五章:警告
午后的阳光像融化的琥珀,缓慢而粘稠地铺满了整间高二(3)班教室。尘埃在光柱中无序地翻滚,像是无数个被囚禁的微小灵魂,在寻找着并不存在的出口。
孟蓝坐在第四排靠窗的位置,面前摊开的物理书上密密麻麻的公式扭曲成了一团乱麻。她根本看不进去。沈寂刚才那串“三短一长”的敲击声还在她的脑海里回响,每一次敲击都像是敲在她的神经末梢上。
那不是巧合。
沈寂一定知道什么。他那种刻意的疏远和偶尔流露出的暗示,构成了一种极其矛盾的张力。他是敌是友?他是守护者,还是另一个设局者?
孟蓝深吸了一口气,将桌上的草纸又拿出来看了一眼。那个圆圈标记在铅笔灰的涂抹下清晰可见,正如她此刻的心情——充满了未知的标记,亟待解读。
下课铃响了,学生们像出笼的鸟一样涌出教室,嬉笑打闹声瞬间填满了走廊。孟蓝没有动,她看着沈寂合上书,慢条斯理地站起身,拿起桌上的保温杯。
就是现在。
孟蓝猛地站起身,几步跨出教室门,在走廊的转角处截住了沈寂的去路。
沈寂端着杯子,脚步顿住。他抬起头,镜片后的眼睛没有任何波澜,仿佛早就预料到她会出现在这里。
“沈寂。”孟蓝的声音有些发紧,但眼神异常坚定,“我们需要谈谈。”
“没什么好谈的。”沈寂试图绕过她,“我要去接水。”
“关于第四排,关于十年前的事。”孟蓝不退反进,直接挡住了他的去路,压低了声音,“我知道你也知道那个秘密。昨晚的停电,那个49分钟,还有这张纸——”
她从口袋里掏出那张草纸,迅速在他眼前晃了一下。
沈寂的瞳孔几不可察地收缩了一瞬。
走廊里人来人往,几个女生正靠在栏杆边聊天,不时朝这边看一眼。沈寂沉默了两秒,视线越过孟蓝的肩膀,看了一眼教室的方向,然后淡淡地说:“这里不方便。放学后,旧实验楼后面见。”
说完,他不再停留,径直朝着开水房走去,留给孟蓝一个挺拔而冷漠的背影。
孟蓝握着那张草纸,手心全是汗。他答应了。这意味着,那个看似坚不可摧的沉默壁垒,终于出现了第一道裂缝。
下午的课程漫长而煎熬。孟蓝几乎没有听进去任何一个字,她的思绪全部飘向了放学后的约定。张诚在课上点名让她回答问题,她支支吾吾半天说不出个所以然,引得全班哄堂大笑。张诚皱了皱眉,但终究没有说什么,只是挥挥手让她坐下。
那一刻,孟蓝分明感觉到,张诚看向她的眼神里,多了一丝审视和警告。
终于,放学的铃声像是一道解脱的圣旨。
学生们潮水般涌出教室。苏晓乐一边收拾书包一边对孟蓝说:“孟蓝,今天我妈生日,我得早点回去。你要是不急,书包可以放我宿舍,明天再拿。”
“不用,我还有点事,处理完就走。”孟蓝故作轻松地笑了笑。
“行,那你快点,别太晚。”苏晓乐也没多想,背起书包匆匆离开了。
教室里的人很快走光了。孟蓝没有立刻动身,她等了大约十分钟,确认走廊里彻底安静下来,才背上书包,从侧楼梯悄悄溜出了教学楼。
旧实验楼位于校园的西北角,是一栋被爬山虎覆盖的红砖建筑,早已废弃多年。墙皮大片脱落,窗户玻璃碎了一半,在夕阳的余晖下显得格外阴森。
孟蓝走到楼后,那里是一片荒芜的空地,杂草长得比人还高。沈寂已经在那里等着了。
他背对着她,站在一棵枯死的梧桐树下,身影被拉得很长。听到脚步声,他没有回头,只是低声说:“你来了。”
“这里为什么见?”孟蓝走到他身边,环顾四周,“太偏僻了。”
“偏僻才安全。”沈寂终于转过身,手里依然拿着那个保温杯。他的脸色在暮色中显得有些苍白,眼神比在教室里时更加深沉,“张诚的眼线很多,教室、办公室、甚至宿舍,都可能有人在盯着我。”
孟蓝心中一凛:“你在被调查?”
“或者说,被监视。”沈寂冷笑了一声,语气里带着一丝自嘲,“毕竟,我是那个死人的弟弟。”
这句话像一颗石子投入平静的湖面,在孟蓝心中激起千层浪。
“林郁……是你姐姐?”她终于说出了那个名字。
沈寂没有否认,只是点了点头。他从口袋里掏出一个旧款的MP3,递到孟蓝面前:“这是昨晚录下来的。”
孟蓝接过MP3,手指有些颤抖。她按下播放键,里面传出一阵电流的杂音,然后是断断续续的、经过变声器处理过的声音——
“……第四排……禁忌……49分钟……循环……不要……”
声音极其模糊,但那种诡异的电子质感,却让人头皮发麻。
“这是什么?”孟蓝问。
“是广播。”沈寂说,“每晚十一点,学校废弃的广播站会自动启动一次,播放这段录音。音量很小,只有在特定的位置才能听见。我花了两年时间才找到这个规律。”
“两年?”孟蓝震惊了,“你转学过来两年?”
“嗯。”沈寂看着远处逐渐暗下来的天空,“我姐姐死后,学校把所有关于她的记录都删除了,包括学籍档案、照片、甚至她参加过的社团记录。就像她从来没存在过一样。唯一的线索,就是这个‘第四排禁忌’的传说。”
孟蓝握紧了手中的MP3:“所以你一直在调查?”
“我在等一个契机。”沈寂的目光落在孟蓝身上,带着一种审视的意味,“直到你转来,坐到了那个位置上。你是第一个敢主动触碰这个禁忌的外人。”
“我不是外人。”孟蓝纠正道,“我只是想知道真相。”
“真相?”沈寂突然上前一步,逼近孟蓝,他的声音压得很低,却带着一种压抑已久的愤怒,“你知道真相是什么吗?真相就是,我姐姐不是自杀,她是被人害死的!而那个害死她的人,现在可能还在这所学校里,甚至可能就是你每天都能见到的某个人!”
孟蓝被他的气势逼得后退了一步,后背抵在了粗糙的树干上。
“张诚。”沈寂吐出了这个名字,“他是我最大的怀疑对象。十年前他是班主任,对我姐姐的死负有不可推卸的责任。而且,所有关于第四排的禁令,都是他一手操办的。”
“可是我们没有证据。”孟蓝试图让自己冷静下来,“仅凭一个广播录音,一张草纸,不足以扳倒一个老师。”
“所以我们需要证据。”沈寂退后一步,拉开了距离,语气恢复了平静,“而我,需要你的帮助。”
“我?”孟蓝有些意外。
“你是现在坐在那个位置的人。”沈寂的眼神变得锐利,“所有的‘现象’都围绕着那个座位发生。停电、幻听、掐痕……只有身处其中的人,才能感知到最真实的线索。而我,负责在外围搜集信息和历史档案。”
这是一个危险的同盟。孟蓝很清楚这一点。一旦踏入,她就再也没有退路了。
“如果我拒绝呢?”她问。
沈寂看了她一眼,那眼神里竟然带着一丝她从未见过的悲凉:“你会拒绝吗?当你手腕上还留着那个‘49分钟’的印记,当你每天晚上都能听到那个声音的时候,你觉得自己还能置身事外吗?”
他说中了孟蓝的心事。
孟蓝沉默了。手腕上的掐痕还在隐隐作痛,那不是普通的伤痕,那是她与那个秘密之间无法割断的纽带。
“好。”她终于点了点头,“我帮你。但是有条件——我们不能违法,不能伤害无辜的人,而且一旦发现危险,必须立刻停止。”
“成交。”沈寂伸出手。
两只手在空中短暂地握了一下,冰凉而有力。
就在这时,远处传来了脚步声。
沈寂反应极快,一把夺过孟蓝手中的MP3,迅速按下了删除键,然后将一个U盘塞进她手里,低声道:“快走,有人来了。记住,别回头,直接回宿舍。U盘里有我这两年搜集的部分资料,你看完就删掉。”
孟蓝接过U盘,心脏狂跳。她看了一眼声音传来的方向,借着昏暗的光线,她似乎看到一个熟悉的身影——那个戴着金丝眼镜的轮廓,正从不远处的小径上走过。
是张诚!
他为什么会来这个地方?
孟蓝不敢多想,按照沈寂的指示,头也不回地冲进了另一侧的树林,绕了远路才回到宿舍区。
一路上,她感觉背后总有双眼睛在盯着她。那种被窥视的感觉比以往任何时候都要强烈。
回到宿舍,孟蓝反锁了房门,拉上窗帘,才敢从口袋里掏出那个U盘。U盘很普通,黑色的外壳,上面贴着一个小标签,写着“L.Y. 2006-2016”。
L.Y. —— 林郁。
她颤抖着手将U盘插入电脑。屏幕上弹出了一个文件夹,里面密密麻麻地排列着几十个文档和音频文件。文件名大多是日期和简略的描述:
“2006.9.12 第四排课桌异常记录”
“2007.3.05 停电事件录音”
“2010.11.23 转学生口述记录”
……
最新的文件日期是昨天。
孟蓝点开了那个最新的文件。那是一份PDF文档,标题是:《关于第四排座位历年“异常现象”的统计与分析》。
文档里详细记录了过去十年间,所有曾短暂坐过第四排靠窗位置的学生信息,以及他们在坐上该位置后遇到的“怪事”:从最初的物品丢失、莫名受伤,到后来的精神恍惚、记忆缺失,甚至有人声称看到了“鬼影”。
而在文档的最后,有一张表格,列出了所有“受害者”的现状。大部分人已经毕业离校,少数人转学,还有三个人——标注着“休学(精神原因)”。
孟蓝看得手脚冰凉。
这根本不是什么灵异事件,这是一场长达十年的、精心策划的恐吓。有人在用各种手段,让每一个接近这个秘密的人感到恐惧,从而闭嘴。
而那个坐在第四排的人,就是这场恐吓实验的直接受体。
突然,电脑屏幕闪烁了一下。
孟蓝猛地抬头,看向窗外。
夜色已深,宿舍楼下的路灯散发着昏黄的光。而在对面那栋废弃的实验楼顶,一个黑影正静静地站在那里,遥遥望着她的窗户。
距离太远,看不清脸,但那个人影的站姿,莫名地让她想起了张诚。
孟蓝的手机突然震动起来。
是一条短信,来自未知号码。
只有短短四个字:
“适可而止。”
孟蓝的呼吸停滞了。
她看向电脑屏幕上的文档,又看向窗外那个黑影,最后低头看了看自己手腕上尚未消退的青紫掐痕。
沈寂说得对。
这不是游戏。
这是一场关乎生死的调查。而她和沈寂,已经成了那个幕后之人眼中的钉子。
她深吸一口气,关掉了文档,拔出了U盘。
但她没有删除。
相反,她将U盘紧紧攥在手心,感受着那一点点金属的冰凉。
适可而止?
不。
既然已经被卷了进来,既然已经触碰到了那个名为“林郁”的亡魂,她就不会止步于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