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第七章:十年前的名字
午后的阳光在校园里投下斜长的影子,蝉鸣声嘶力竭地穿透热浪,宣告着夏末最后的疯狂。孟蓝抱着书包,几乎是逃也似地离开了那栋充满窒息感的行政楼。
张诚最后那个眼神像烙铁一样烫在她的心上。那不是警告,是宣判。
她没有回教室,而是绕到了实验楼背后那片荒草地。这里远离主校区,只有疯长的野草和被铁丝网隔开的废旧仓库。沈寂已经在那棵枯死的梧桐树下等着了,他背靠着树干,手里摆弄着一个老旧的录音笔,神情专注得仿佛在调试一件精密仪器。
听到脚步声,他抬起头,目光在触及孟蓝苍白的脸色时,微微凝滞了一瞬。
“拿到了?”他收起录音笔,声音很平。
孟蓝没有说话,只是颤抖着手,从书包的内层里掏出那个黑色的文件袋。她解开束口绳,将里面的东西一样一样拿出来——发绳、半张照片,还有那本用胶带缠了又缠的日记本。
沈寂的目光在接触到日记本的瞬间,瞳孔剧烈收缩了一下。他伸出手,指尖在封面上那个“林郁”的名字上轻轻抚过,动作轻柔得像是在触碰易碎的瓷器。
“你真的打开了……”他低声说,语气里混杂着震惊、庆幸,还有一丝难以掩饰的颤抖。
“不只是打开。”孟蓝从口袋里掏出手机,调出刚才拍的照片,递给他看,“你看暗格底部的数字。”
沈寂接过手机,眯着眼看了几秒,眉头紧锁:“0511-0520……这是什么意思?日期?”
“我猜是某种编号,或者是……时间段。”孟蓝说,“我在想,会不会是林郁坐在这个位置的时间?或者是她……出事的时间?”
沈寂沉默了片刻,从口袋里掏出那个U盘,插进随身携带的笔记本电脑里。屏幕亮起,他熟练地调出一个加密文件夹,里面是密密麻麻的文档和扫描件。
“我查过历届学生的档案。”沈寂指着屏幕上一行模糊的文字,“林郁是2005年9月入学的。如果0511代表2005年11月,那正好符合她入学两个月后的时间点。”
“也就是说,这个座位,在她坐上去两个月后,就开始出现问题了?”孟蓝问。
“不。”沈寂摇了摇头,眼神变得锐利,“根据我搜集到的零星线索,这个座位的问题,是随着林郁的出现而出现的。或者说,是冲着她来的。”
这个结论让孟蓝背脊发凉。这意味着,所有的“禁忌”、所有的“怪事”,都不是针对座位的,而是针对坐在那个位置上的“人”——林郁。
她拿起那本日记,翻开封皮。扉页上贴着一张小小的贴纸,是一个卡通兔子,已经褪色卷边了。内页的纸张泛黄,字迹是那种典型的女生字体,工整而秀丽。
第一篇日记的日期是2005年11月13日。
孟蓝轻声念道:“‘今天换座位了,我坐到了第四排靠窗的位置。阳光很好,可是……总觉得背后凉飕飕的。同桌说这个位置以前也有人坐,后来转学了。我不知道为什么,心里有点不安。’”
沈寂凑了过来,两人头碰头地看着那行字。
“看这里,”沈寂指着日记下方的一行小字,“她用了省略号。这说明她当时想说的话没写完,或者是……不敢写完。”
孟蓝继续往后翻。日记的内容很琐碎,记录着日常的校园生活、考试成绩、和朋友的小矛盾。但每隔几页,就会出现一些异样的记录。
11月20日:“课桌里总是莫名其妙地出现一些脏东西,像是泥巴,又像是……血?我擦了好几遍,可是第二天又有了。”
11月28日:“昨晚做梦,梦见有人站在我床边看着我。醒来后发现窗户没关,风吹得窗帘乱动。可是宿舍明明是关窗睡觉的。”
12月5日:“今天张老师在课堂上阴阳怪气地讽刺我,说我‘心思不在学习上’。可是我明明预习了所有功课。同学们都在笑,我好难受。”
孟蓝的手指停在了这一页上。
“张诚。”她抬起头,看向沈寂,“那时候他就是班主任。”
沈寂的脸色阴沉得能滴出水来。他点了点头,声音沙哑:“不止。你看后面。”
孟蓝翻到下一页。
12月12日:“今天放学晚了,教室里只剩下我一个人。灯突然闪了一下,我听到有人在我的课桌旁边说话。声音很轻,听不清内容,但是……我感觉得到,是在骂我。我害怕得跑出来了。”
12月19日:“我的课本不见了,作业本也被撕了。我问了所有人,都说没看见。去找张老师,他说我‘不要无中生有,影响班级团结’。可是明明不是我做的!为什么要怪我?”
字里行间的无助和恐惧几乎要溢出纸面。孟蓝能想象出那个叫林郁的女孩,是如何在恐惧和孤立中一点点崩溃的。
“这不是灵异事件。”孟蓝合上日记,声音坚定,“这是长期的、有针对性的精神折磨。有人在故意制造这些‘怪事’,目的是让她精神崩溃。”
“而且这个人,不仅熟悉这个座位的结构,还能自由进出教室,甚至能操控电路。”沈寂补充道,眼神锐利如刀,“最重要的是,他能利用老师的身份,对林郁的求助视而不见,甚至反过来打压她。”
所有的线索都指向了同一个人——张诚。
但仅凭一本日记,还不足以定罪。日记里记录的都是主观感受,没有实质性的加害者信息。
“我们需要更直接的证据。”孟蓝说,“比如,当年的监控录像,或者……目击者。”
“监控?”沈寂苦笑了一下,“十年前,学校只在几个主要路口装了监控,教室是没有的。而且,就算有,录像带也早就不知道被销毁到哪里去了。”
“那目击者呢?当年的同学,现在应该已经大学毕业了。总有人还记得些什么。”
沈寂沉默了。他关闭了电脑,抬头看向远处那栋阴森的行政楼,眼神里闪过一丝挣扎。
“有一个人。”他终于开口,声音很低,“一个当年和林郁关系很好的女生。我记得在林郁的遗物清单里,看到过这个人的名字——陈佳。她是林郁的同桌,也是唯一一个在林郁出事前还和她说话的人。”
“她现在在哪?”
“毕业后就出国了,据说在英国读书。”沈寂说,“我试过联系她,但是账号都注销了。不过……”
他话锋一转,从包里拿出一个信封,递给孟蓝。
孟蓝打开信封,里面是一张有些模糊的照片复印件。照片上是几个穿着旧式校服的女生,站在校门口合影。其中一个扎着马尾的女生笑得很灿烂,搂着身边一个有些羞涩的短发女生。
那个短发女生,就是林郁。
而那个马尾女生,虽然照片模糊,但孟蓝还是认出了她——是学校的化学老师,陈老师。不对,陈老师看起来太老了,照片上的人明显年轻得多。
“这是陈佳?”孟蓝问。
“不。”沈寂摇了摇头,指了指照片角落里一个站在稍远处的女生,“这是陈佳。而那个搂着林郁的,是陈佳的姐姐,陈敏。她们是双胞胎。”
孟蓝敏锐地捕捉到了关键点:“陈敏现在是化学老师?”
“没错。”沈寂的眼神变得意味深长,“而且,十年前,陈敏并不是老师,她是高三的学生。也就是说,在林郁出事的那段时间,陈敏也在学校。作为林郁好友的姐姐,她不可能不知道发生了什么。”
“你是说,陈敏可能是知情者?”
“甚至更多。”沈寂站起身,拍了拍身上的草屑,“陈敏现在就在学校任教,她是化学组的骨干教师,和张诚的关系……很微妙。我查过,他们经常一起出差,一起参加教研活动。”
一个新的嫌疑人浮出水面,同时也是一个可能的突破口。
孟蓝握紧了手中的日记本。这本日记是林郁留下的唯一遗物,也是她们现在唯一的筹码。
“我们去见陈敏。”孟蓝说。
“不行。”沈寂立刻反对,“陈敏不是省油的灯。如果她和张诚是一伙的,我们去找她无异于自投罗网。”
“那怎么办?难道就这样算了?”孟蓝急道,“我们已经拿到日记了,这是最直接的证据!”
“日记只能证明林郁受到了骚扰,不能证明是谁干的。”沈寂冷静地分析,“我们需要人证,或者物证。比如,当年那个座位上被安装的机关,或者……那个广播录音的原始带。”
他看了一眼手表:“快上课了。我们先回教室,不能引起怀疑。放学后,图书馆见。”
孟蓝点了点头,将日记本和照片小心地收好。
两人一前一后离开荒地,回到主干道时,正好遇到一群去实验楼上课的学生。孟蓝下意识地拉低了帽檐,快步穿过人群。
就在她经过图书馆拐角的时候,一个身影从阴影里走了出来,挡住了她的去路。
是陈敏。
现在的陈敏,穿着白大褂,戴着金丝眼镜,看起来知性而干练。但此刻,她看着孟蓝的眼神,却带着一种居高临下的审视。
“同学,你是高二(3)班的孟蓝吧?”陈敏的声音很温和,却透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威严。
孟蓝停下脚步,心脏狂跳:“陈老师好。”
“我听说你最近在调查一些……关于学校历史的事情?”陈敏推了推眼镜,镜片后的目光锐利如刀,“作为老师,我有必要提醒你,好奇心过重,有时候并不是好事。”
又是警告。
和张诚如出一辙的警告。
孟蓝强迫自己镇定下来,露出一个茫然的表情:“陈老师,我不明白您的意思。我只是想找几本旧杂志看看。”
“是吗?”陈敏笑了笑,那笑容不达眼底,“那就好。有些旧账,翻出来对谁都没好处。尤其是对你这样的好学生。”
她说完,侧身让开路,目送着孟蓝离开。
直到走出很远,孟蓝还能感觉到背后那道灼热的目光。
沈寂说得对,陈敏果然不简单。她不仅知情,而且在极力阻止真相被揭开。
傍晚放学后,孟蓝按照约定来到图书馆的古籍阅览室。这里人迹罕至,只有管理员在打瞌睡。
沈寂已经在最里面的书架旁等着了。他手里拿着一份泛黄的名单,脸色异常凝重。
“怎么了?”孟蓝问。
沈寂将名单推到她面前。那是一份2006届高二(3)班的班级通讯录复印件。
在名单的倒数第三行,孟蓝看到了那个熟悉的名字——林郁。但在名字旁边,备注栏里写着几个触目惊心的字:
“已注销,详见事故档案X-0605。”
“事故档案?”孟蓝问。
“我去档案室查过了。”沈寂的声音低沉得可怕,“所有的学生档案都在,唯独林郁的这一份,被单独抽出,替换成了这份复印件。而那份所谓的‘事故档案’,根本不存在。”
“也就是说,有人不仅销毁了林郁的学籍档案,还伪造了注销记录?”孟蓝感到一股寒意从脚底升起。
“不仅如此。”沈寂从口袋里掏出一张皱巴巴的纸条,那是他在档案室角落的废纸篓里找到的,“看这个。”
纸条上只有一行打印的字:
“清除所有L.Y.的痕迹,包括备份。”
落款是一个手写的字母:Z.C.
孟蓝盯着那两个字母,血液仿佛瞬间凝固了。
Z.C. —— 张诚。
这是张诚亲笔签名的销毁令。
所有的线索,所有的疑点,在这一刻终于串联成了一条致命的铁链,死死地勒住了那个隐藏在幕后的真凶。
证据确凿。
但他们面对的,不是一个惊慌失措的凶手,而是一个手握权力、盘踞校园十年、甚至可能有同伙的庞大势力。
孟蓝和沈寂对视了一眼,都在对方的眼中看到了决绝。
日记本在手,通讯录为证,销毁令为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