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第二章:鲜血的第一笔
暴雨从白日倾盆到深夜,没有半分停歇的意思。
我没有回那间破旧的小屋,而是沿着城外荒径,一路走到了山脚下那座废弃已久的破庙。庙门早已朽烂,歪歪斜斜地挂在门框上,轻轻一碰便发出吱呀刺耳的声响,像是濒死之人最后的呻吟。庙顶破了数个大洞,雨水顺着缝隙滴落,在地面积起一滩滩浑浊的水洼。
我推开门走进去,一股潮湿腐朽的气味扑面而来。庙里空无一物,只有一尊断了头的佛像,孤零零地立在正中央,沾满灰尘与蛛网,显得格外凄凉。
这里,是整个青州城最不会有人注意到的角落。
也是我此刻唯一能容身的地方。
我靠着冰冷的墙壁坐下,将身上那件已经被符力清理干净的短衫裹紧,雨水依旧不断落在肩头,冰凉刺骨。可我却丝毫感觉不到冷,胸腔里那团被屈辱与不甘点燃的火,还在疯狂地燃烧着,烧得我五脏六腑都隐隐作痛。
白日里灵骨大会上的画面,一遍又一遍在我脑海里回放。
测骨碑上死寂的白光,长老那句冰冷的 “凡骨”,全场铺天盖地的哄笑,还有柳如烟站在看台上,居高临下撕毁婚约时,那副冷漠又高傲的模样。
“你不配。”
“凡骨就是凡骨,永远只能仰望我们。”
她的声音像淬了毒的针,密密麻麻扎进我的骨头里。
我缓缓闭上眼,牙齿咬得咯咯作响。
我今年十八岁,从小到大,我从未偷过抢过,从未害过人,我安分守己,勤恳度日,我只想安安稳稳地活着,只想守住爹娘留下的念想,只想和自己喜欢的人,平平淡淡地走下去。
可这世道,偏偏不给我活路。
修行界以灵骨论高低,有灵骨,便是人上之人,锦衣玉食,受人敬仰;无灵骨,便是凡骨贱命,被人践踏,被人嘲讽,连拥有一份婚约的资格都没有。
凭什么?
就凭那一块生在体内的骨头?
就凭我生来没有所谓的天赋,就活该被踩在泥里?
我不甘心!
我猛地睁开眼,眼底翻涌着压抑到极致的疯狂。我缓缓抬起手,摊开掌心。
那张泛黄的符纸,正安安静静躺在我的手心。
白日里那场暴雨中,我咬破指尖,用鲜血在上面胡乱涂抹,竟意外引动了这张符纸的异变,画出了一张修行者才能绘制的净衣符。那一刻,符光冲开雨幕,我身上泥泞尽去,那种神奇的力量,是我十八年来,第一次真切感受到的、属于修行的力量。
可随之而来的,是突如其来的眩晕,是体内仿佛被抽走什么的空虚,还有额头上那一道凭空出现的细纹。
我抬手,轻轻抚上自己的额头。
指尖触碰到那道浅浅的纹路,不疼,却像是一道烙印,刻在我的皮肤上,也刻在我的心里。
我知道,那不是错觉。
画出那张符,我付出了代价。
而这个代价,我隐隐有了猜测,只是不敢去确认,也不愿去确认。
我从地上捡起一块尖锐的碎石,在墙壁上轻轻划了一下,留下一道浅浅的痕迹。这是我从小养成的习惯,每当心里有解不开的结,有压不住的情绪,我就会找个地方,留下一道印记,仿佛这样,就能把痛苦一并刻在墙上,留在身后。
可今天,这道浅浅的划痕,根本无法平息我心底的波澜。
我盯着掌心的符纸,呼吸渐渐急促起来。
我是凡骨,无灵根,无灵骨,按照修行界的规矩,我终生都不可能引气入体,不可能触碰任何修行法门。可这张祖传的符纸,却给了我一个例外。
它不需要灵骨,不需要灵气,只需要…… 我的血。
只需要我以血为墨,以身为炉,就能画出符,就能拥有力量。
这是我唯一的路。
一条绝路,也是唯一的生路。
我深吸一口气,压下心底翻涌的情绪,眼神渐渐变得坚定。我不再去想柳如烟,不再去想灵骨大会上的嘲讽,不再去想那些高高在上的世家子弟。我现在只想弄明白,这张符纸到底藏着什么秘密,我画出符的代价,到底是什么。
我再次抬起自己的左手,将指尖凑到嘴边。
牙齿狠狠咬下。
“嘶 ——”
尖锐的疼痛从指尖传来,我却浑然不觉,只是死死盯着那一滴缓缓渗出的鲜血。鲜红的血珠凝聚在指尖,散发着淡淡的温热,那是我生命的气息。
我屏住呼吸,将流血的指尖,再次轻轻落在符纸之上。
这一次,我没有胡乱涂抹。
我回想着白日里那一瞬间的感觉,回想着符纸发光时,那道自动凝聚的净衣符符文轨迹。我凭着记忆,指尖微微颤抖,却异常坚定地,在符纸上一笔一划地勾勒起来。
没有灵气引导,没有符师传授,我只是一个凡骨,一个刚刚知道自己能画符的门外汉。我能依靠的,只有自己的血,只有心底那股不肯屈服的执念。
指尖划过符纸,鲜血渗入泛黄的纸面,留下一道道鲜红的痕迹。
每一笔落下,我都能感觉到,体内有一丝微弱的气息,顺着指尖被抽离出去,汇入符纸之中。那气息很淡,却无比清晰,像是从我生命里硬生生剥离出去的一部分。
我咬着牙,坚持着画完最后一笔。
当指尖离开符纸的瞬间,破庙之中,突然再次亮起一阵柔和的金光。
比白日里那道光芒更加稳定,更加凝练。
金光笼罩着整张符纸,纸上我用鲜血勾勒的痕迹,再次自动扭曲、重组,化作一道规整而玄奥的净衣符符文。符文在符纸上缓缓流转,散发着淡淡的灵力波动,虽微弱,却真实存在。
成功了。
我又画出了一张净衣符。
可这一次,我没有半分喜悦。
因为就在符文成型的刹那,一股比白日里强烈数倍的眩晕感,猛地席卷了我的全身。
天旋地转,眼前发黑,四肢百骸都传来一阵空虚无力的酸软,像是浑身的力气都被瞬间抽干。我眼前一黑,差点直接栽倒在地,慌忙用手撑住墙壁,才勉强稳住身形。
我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冷汗瞬间浸湿了衣衫,与雨水混在一起,冰冷刺骨。
我抬手,再次抚上自己的额头。
这一次,指尖触碰到的,不再是一道浅浅的纹路。
而是两道。
两道并排的细纹,清晰地刻在我的额间,比之前更深了一丝,哪怕在这昏暗的破庙里,也能隐约看见痕迹。
我的心脏,猛地一沉。
一股寒意,从脚底瞬间冲上头顶,冻得我浑身发抖。
两道纹。
画一次,多一道纹。
白日里第一次画符,多了一道;刚才第二次画符,又多了一道。
我终于明白,那被抽离的气息是什么,我付出的代价是什么。
是寿命。
是我阳寿里的光阴。
画一张符,便要消耗我数年、甚至十数年的寿命。额头上的每一道纹路,都是我生命流逝的印记。
这个认知,像一把重锤,狠狠砸在我的心上。
我今年才十八岁,正是人生最好的年纪。我还没有活够,还没有看过这世间的风光,还没有向那些看不起我的人证明自己。可现在,我却要靠着燃烧自己的生命,来换取一点点力量。
画,我就会死得更快。
不画,我就永远是那个被人踩在脚下的凡骨,永远活在屈辱里,永远没有翻身的可能。
绝路。
真正的绝路。
我看着掌心那张散发着金光的净衣符,又看着自己额头上的两道纹路,突然忍不住笑了起来。
笑声沙哑,带着无尽的苦涩与悲凉,在这空旷破旧的庙里回荡,显得格外凄凉。
老天爷,你可真会开玩笑。
给了我一个凡骨的身子,断了我所有修行的路,又在我彻底绝望的时候,扔给我一张符纸,给我一丝希望,却告诉我,这希望要用我的命来换。
我笑着笑着,眼眶却不由自主地红了。
我没有哭。
从小到大,无论受多少苦,遭多少罪,我都没有掉过一滴泪。爹娘离世的时候,我没哭;被人欺负的时候,我没哭;灵骨大会上被所有人嘲讽、被柳如烟当众退婚的时候,我也没哭。
可此刻,握着这张用寿命换来的符纸,感受着生命一点点流逝的空虚,我却差点忍不住红了眼眶。
我缓缓蹲下身,将脸埋在膝盖里,肩膀微微颤抖。
我不怕死。
从我决定踏上这条路的那一刻起,我就已经把生死置之度外。我怕的是,我就算燃烧尽所有的生命,也依然无法改变自己的命运,依然无法撼动那些高高在上的人,依然只能是一个可笑的凡骨。
我怕我的命,白烧了。
如果倔强,到最后只是一场笑话。
就在这时,破庙外的风雨似乎更大了,雷声滚滚,震得整座破庙都微微颤动。一道闪电划破夜空,照亮了庙内的一切,也照亮了我额头上的两道纹路。
闪电转瞬即逝,黑暗重新笼罩下来。
可就在那一瞬间的光亮里,我仿佛看到了自己未来的模样。
满脸纹路,形如枯槁,生命燃尽,化作一抔黄土。
可那又如何?
我猛地抬起头,眼中的迷茫与悲凉瞬间散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燃尽一切的倔强与坚定。
我许太平,生来就是凡骨,本就一无所有。
我没有灵骨,没有背景,没有财富,我唯一拥有的,只有这条不值钱的命。
既然老天爷让我用命换路,那我就换!
不就是燃烧寿命吗?
不就是用生命画符吗?
我认了!
与其窝窝囊囊活一百年,做一个任人践踏的凡骨,不如轰轰烈烈燃尽生命,闯出一条属于凡骨的通天大道!
柳如烟不是说我不配吗?
那些世家子弟不是嘲笑我是废物吗?
修行界不是认定凡骨永无出头之日吗?
那我就偏要逆天而行!
我要用这一张张燃烧寿命画出的符,打碎他们的傲慢,撕碎这不公的规矩,踏碎这以灵骨论高低的世道!
我缓缓握紧掌心的符纸,指节因为用力而发白。符纸上的金光,映在我的眼底,化作两点不屈的火焰。
寿命没了又如何?
只要能争一口气,只要能证明凡骨也能登仙,就算燃尽最后一滴血,就算化作飞灰,我也心甘情愿!
我站起身,走到破庙门口,望着外面倾盆的暴雨,望着远处青州城模糊的轮廓。
城市的方向,灯火点点,那是属于灵骨修士的繁华,是属于强者的荣耀。那里的人,依旧在嘲笑我这样的凡骨,依旧在享受着与生俱来的优越感。
可他们不会知道。
从今夜开始,从这座破庙开始,一个凡骨,凭着一张祖传的空符纸,以生命为墨,以执念为笔,踏上了一条颠覆整个修行界的路。
我抬手,再次摸了摸额头上的两道纹路,嘴角缓缓勾起一抹淡淡的笑。
那笑容平静,却带着一股深入骨髓的倔强。
一道纹,一条命。
两道纹,两段光阴。
没关系。
我还能画。
我还能走。
我还能拼。
总有一天,我会让这额头上的纹路,成为我最荣耀的勋章。
总有一天,我会让整个修行界,都记住一个名字 ——
许太平。
一个以凡骨之身,燃命画符,逆天而行的人。
风雨依旧,夜色深沉。
我转身回到破庙,将那张净衣符小心翼翼地收好。我知道,这只是开始。
接下来,我要学更多的符,要画更强的符,要靠着这燃烧生命的力量,一步步走出这荒山,回到青州城,回到那些人面前。
我要让他们亲眼看看。
凡骨,也能顶天立地。
凡骨,也能斩破苍穹。
我靠在墙壁上,闭上眼,开始回忆刚才画符时的每一个细节,感受着体内那丝微弱却真实存在的气息。
我没有灵骨,可我有命。
我没有天赋,可我有执念。
从今夜起,世间再无被人嘲讽的凡骨许太平,只有一个以命画符、不死不休的符师。
窗外,雷声渐息,雨势渐小。
天边,隐隐透出一丝微弱的天光。
新的一天,就要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