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追尾
六月的雨说下就下，还专挑下班高峰时段。
徐姿骑着那辆从学长手里两千块钱收来的二手电动车，在车流里艰难穿行。雨衣是拼多多九块九包邮的荧光黄款，又薄又脆，风一吹就贴身上，早就不顶用了。雨水顺着领口往下淌，后背凉飕飕的，刘海湿哒哒糊在额头上，她不得不每隔几秒就抬手拨一下。
“这破天气，真会挑时候。”
她嘴里嘟囔着，心里盘算今天的开支：早饭两个包子三块钱，午饭公司食堂刷了十二块，晚饭打算回去煮泡面加个蛋，控制在五块钱以内。房租一千八，水电网费三百，还有上个月信用卡最低还款额要还——刚毕业的第三个月，每一分钱都得精打细算。
手机导航还在播报：“前方三百米，请沿当前道路继续行驶。”
徐姿缩了缩脖子，想着赶紧骑到出租屋，洗个热水澡，瘫在床上刷会儿短视频，一天就这么凑合过去了。
可她万万没想到，这一天注定没法凑合。
前方十字路口的绿灯倒计时还剩三秒，前车突然急刹，刺耳的刹车声穿透雨幕。徐姿反应不及，双手猛捏刹车闸，可雨天路面湿滑，电动车轮胎根本抓不住地，整辆车连人带车往前滑出去——
“砰！”
结结实实撞上了前车的后保险杠。
徐姿整个人从车上甩下来，左膝盖磕在地上，疼得她龇牙咧嘴，雨衣帽子也飞了，雨水瞬间浇透头发。但她顾不上疼，赶紧爬起来去看被撞的车。
一看，她整个人傻了。
面前是一辆纯黑色的跑车，低趴的车身、流线型轮廓，车标是一个她只在杂志和电视里见过的字母组合——不是常见的大众丰田，而是那种印在杂志封面上、跟“亿万富翁”“顶级限量”这些词绑定的牌子。
她叫不出具体型号，但她再不懂车也看得出来，这玩意儿贵得离谱。
此刻，那辆车完美无瑕的尾部保险杠上，凹陷下去拳头大一块，漆面裂开蜘蛛网状的纹路，刮痕从凹陷处延伸到尾灯旁边，长长一道，触目惊心。
徐姿脑子“嗡”的一声，空白了足足五秒。
她下意识摸口袋找手机，手指都在抖，心里只有一个念头：完了完了完了完了完了，这得赔多少钱？
跑车驾驶座的门开了。
一把黑色长柄伞先撑开，然后是一条腿迈出来——西装裤管笔挺，皮鞋一尘不染，雨天的水渍仿佛都不敢沾上去。紧接着整个人下了车，一米八几的个子，站在雨里像一把出鞘的刀。
纪勋撑伞站定，目光从自己车尾的凹陷处扫过，再移向面前这个浑身湿透、狼狈不堪的姑娘，眉头微微拧了一下。
徐姿根本不敢抬头，弯着腰连声道歉：“对不起对不起对不起！我不是故意的，雨天路太滑了，我刹车没刹住，我真的……对不起，我会赔的，您看修车多少钱，我一定赔！”
说到“一定赔”三个字，她心都在滴血。
纪勋没说话，目光淡漠地打量了她两秒。湿透的荧光黄雨衣，二手电动车歪在一边，车牌是本地的，车身上贴着一张过期的年检标。面前的女孩整个人因为紧张和害怕微微发抖，头发贴在脸上，看不清长相，只能看到一双因为慌乱瞪得很大的眼睛。
他没兴趣为难一个明显赔不起的实习生，但该走的程序得走。
“留个联系方式，后续维修方案出来会联系你。”
声音低沉清冽，没有多余的情绪，就像在处理一件再日常不过的小事。
徐姿慌忙掏出手机，解锁的时候手指打滑，点了三次才打开二维码。她把屏幕递过去，依旧不敢看对方的脸，只瞥见对方修长的手指接过手机，输了一串号码拨出，然后她口袋里响起震动。
“我助理会跟你对接。”
纪勋说完这句，收了伞回到车上，全程表情没有变化，仿佛这位面都没看清的小事故责任人，不值得他多费一秒。
跑车发动，在雨里渐行渐远，只留下一道模糊的水雾。
徐姿站在原地，淋着雨，整个人还没从惊吓中缓过来。她重新骑上电动车，发现膝盖磕破了皮，血混着雨水往下淌，但这点疼跟即将到来的赔偿比起来，简直不值一提。
回到家，脱掉那身湿透的衣服，把自己摔进出租屋那张吱呀作响的小沙发里，她才真正开始后怕。
她打开手机搜索那辆车的车标，对照着记忆里的样子翻了半小时各种汽车网站，最后指尖停在一个页面上，瞳孔猛地一缩。
限量款进口跑车，裸车价，三百八十万起。
修车费？她在一堆论坛帖子里找到了答案：这种级别的豪车，钣金喷漆回原厂做，一个面至少五位数起步，要是伤到了碳纤维部件或者传感器，六位数都打不住。
徐姿瘫在沙发上，盯着天花板，连哭都哭不出来了。
她今年刚毕业，普通二本行政管理专业，找了两个月工作才进了现在这家小公司做行政助理，试用期月薪四千五，转正五千五。房租押一付三已经掏空了家里给的两万块安家费，银行卡余额只剩八千出头。
这是她全部的积蓄。
如果维修费真上了六位数，她就是把肾卖了也赔不起。
这晚她失眠了，翻来覆去地想，甚至开始认真考虑要不要打电话回老家跟爸妈坦白。但一想到爸妈做了一辈子普通工人，省吃俭用供她读完大学，她实在张不开这个口。
凌晨三点，她做了个决定：不管赔多少，她都咬着牙扛下来。实在不行就先借钱，然后找份兼职，白天上班晚上送外卖，总归能还上。
抱着这个念头，她才勉强睡过去。
第二天上午，一个陌生号码打进来。
“你好，请问是徐姿徐小姐吗？”对方声音沉稳礼貌，“我是纪先生的助理，姓陈。关于昨天事故的维修事宜，我跟你同步一下情况。”
徐姿握着手机的手紧了紧：“您说。”
“车辆已经送到原厂维修中心检测，损伤比预期的稍严重一些，后保险杠需要整体更换，尾灯外壳有裂痕也需要更换，加上碳纤维部件的损伤修复，总计费用是二十八万六千元。考虑到事故责任明确，我们这边也做了适当让步，抹掉零头，按二十八万结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