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四章：表现不错
这是指南里写过的——入场时女士应轻挽男士手臂，保持十五厘米左右的距离，面带微笑，从容入场。
她挽着纪勋的手臂走进酒店大堂，高跟鞋踩在大理石地面上，发出清脆的响声。电梯上行，宴会厅的门打开，里面已经有不少人了。
这次的场面比前两次更大。
签约仪式嘛，来的都是合作方的高层，还有一些媒体记者。摄像机的长枪短炮架在两侧，闪光灯时不时闪一下，照得整个宴会厅亮如白昼。
徐姿有点犯怵，但想到进了这个门就是“纪勋的女朋友”，不能给他丢人，硬着头皮挺直腰板，脸上挂起标准的微笑。
相机对准他们的时候，她没有躲，也没有僵住，而是按照陈舟指南里写的——“微微侧身，将身体重心的百分之六十放在靠近纪总的一侧，笑容自然，目光平视镜头。”
她做到了。
虽然心里紧张得要死，但至少表面上看起来还算从容。
纪勋揽住她的腰，带她走向宴会厅中央。不断有人上来打招呼、寒暄、交换名片，徐姿全程保持微笑，不怎么说话，偶尔被问到就简短回答一两句，绝不展开。
这招是赵姐教她的——职场社交里，你说得越少，破绽就越少。
签约仪式在七点半正式开始。
纪勋上台签字，徐姿坐在台下第一排的贵宾席上，周围都是各个公司的高管。她坐得很直，双手交叠放在膝盖上，目光追随着台上的纪勋。
灯光打在他身上，让他整个人看起来比平时更加冷峻、更加遥远。他签字的动作很快，笔尖在纸上划过，干净利落，然后直起身，跟合作方握手、合影，全程没有多余的表情。
徐姿看着台上那个男人，忽然觉得自己跟他之间的距离，比她之前以为的还要大得多。
台上那个是掌控亿万生意、在聚光灯下从容自若的商业领袖。台下这个是她，一个欠着六万块外债、靠跑外卖贴补家用的实习生。
他们之间隔着的不是十五厘米的距离，而是一道几乎无法跨越的鸿沟。
徐姿把这个念头压下去，重新把注意力集中在今晚的任务上——当好背景板，配合演出，别出岔子。
签约仪式结束后是晚宴，自助形式，跟上次差不多。
徐姿这次学聪明了，不去碰那些刀叉餐具复杂的菜品，专挑方便入口的冷盘和小点心。她端着一个白色瓷盘，里面放着几块三明治和一小碟水果，站在纪勋旁边，安安静静地吃。
纪勋端着一杯香槟，跟合作方的人聊天，偶尔侧头看她一眼。
“你怎么一直在吃三明治？”他压低声音问。
“三明治方便，不会掉渣。”徐姿小声回答，语气里带着一丝得意，“这是我今天总结的经验。”
纪勋的表情没什么变化，但她注意到他的嘴角微微动了一下——跟上一次一样，不知道是在忍笑还是在无语。
晚宴进行到后半段，自由交流环节，大家开始走动。
徐姿端着盘子站在角落里，尽量减少存在感。但有人不打算放过她。
一个穿着墨绿色西装的中年男人走过来，手里端着红酒杯，笑呵呵地跟徐姿打招呼：“纪太太，久仰久仰，上次在酒会上远远见过一面，没来得及打招呼。”
徐姿被“纪太太”这个称呼吓了一跳，差点被三明治噎住。
“您叫我徐姿就好，不用这么客气。”她放下盘子，跟对方握了握手。
“徐小姐在哪里高就？”
“在凌跃做行政。”
“行政好啊，纪总身边的人，那肯定都是精英。”男人笑着，“听说徐小姐跟纪总是通过工作认识的？”
徐姿点点头，没有多说。
但这个男人显然比之前那些人更会聊天，也更难应付。他不像别人那样问了就走，而是站在徐姿旁边，聊东聊西，从工作聊到生活，从生活聊到兴趣爱好，越聊越深入。
“徐小姐平时喜欢做什么？”
“呃……跑步。”徐姿随口编了一个，总不能说喜欢跑外卖吧。
“巧了，我也喜欢跑步。半马全马都跑过，徐小姐跑过全马吗？”
徐姿心想：我跑过最远的就是从地铁站跑到公司打卡。
但她不能说，只能笑了笑：“我跑得不多，就是偶尔锻炼一下。”
男人滔滔不绝地讲起了自己跑马拉松的经历，什么配速、什么补给策略、什么跑鞋品牌，徐姿听得云里雾里，只能不停地点头微笑，心里在默默倒数这场对话什么时候结束。
纪勋不知道什么时候走了过来。
他没有打断那个男人的话，而是很自然地站在徐姿身边，把手搭在她肩上。
男人的话顿了一下，看了看纪勋，又看了看徐姿，识趣地笑了笑：“纪总来了，那我就不打扰了。徐小姐，下次有机会一起跑步。”
徐姿嘴角抽了抽，心想：再跑我就露馅了。
男人走远后，纪勋低头看了她一眼。
“你会跑步？”
“不会。”徐姿老实交代，“但总不能说我喜欢在家躺着刷手机吧？那也太不精英了。”
纪勋沉默了两秒，表情微妙。
“那我也不至于说我喜欢跑外卖啊。”徐姿嘀咕了一句，声音很小，但纪勋的听力显然比普通人好。
“跑外卖？”
徐姿意识到自己说漏嘴了，赶紧补救：“没有没有，我说笑的。我的意思是……跑腿，就是帮同事跑跑腿。”
纪勋看了她一眼，没有追问，但那个眼神让徐姿心里有些发毛。
晚宴结束的时候已经快十点了。
徐姿的脚又疼了，虽然这次的鞋子比之前矮了两厘米，但站了三个多小时还是磨得后跟发红。上车之后她立刻把鞋脱了，光脚踩在脚垫上，长长地舒了一口气。
纪勋发动车子，开出酒店停车场。
“你今天表现得比上次好。”他忽然说。
徐姿愣了一下，没想到他会夸自己。
“真的吗？”她的语气里藏不住的一丝雀跃，“我今天特别注意了，夹菜的时候用两只手拿夹子，吃东西的时候小口咬，别人问话的时候回答尽量简短——”
“闭嘴。”纪勋打断她，语气淡淡的，“夸你一句就飘了？”
徐姿瘪瘪嘴，安静了。
但她心里还是高兴的。
虽然纪勋说“闭嘴”的时候跟说“你好”一样冷，但那个“比上次好”是真的。
她做到了。
她一个职场小白、搞笑女、资深财迷，居然在上流社会的社交场合里，演了一晚上的总裁女友，没有被任何人看出破绽。
这本身就是一个巨大的进步。
车子开到她住的小区门口，徐姿解开安全带准备下车。
“等一下。”纪勋叫住她。
他从中控台的储物格里拿出一个白色纸袋，递过来。
“什么？”徐姿接过去，打开一看——是一双平底鞋，米白色的帆布材质，鞋底软软的，看起来就很舒服。
“以后上车就换上，脚不疼了？”纪勋的语气还是那种不咸不淡的调子，好像在说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
徐姿攥着那双鞋，感觉眼眶有点发热。
不是因为鞋有多贵、多好看，而是因为——她从来没跟任何人说过自己脚疼，每次应酬回来都是一个人默默给水泡上药膏。她以为没有人注意到她走路时微微的跛态，没有人注意到她高跟鞋脱下来那一刻如释重负的表情。
但纪勋注意到了。
他连这个都注意到了。
徐姿抱紧那个纸袋，轻声说了句：“谢谢纪总。”
“不是纪总。”纪勋的目光看着前方，没有看她。
徐姿张了张嘴，那个名字在舌尖上滚了一圈，最后还是没叫出来。她脸有点红，抱着纸袋下了车，车门关上的时候，她看见纪勋在驾驶座上微微侧头，像是在看她。
但她不确定，因为车窗很快升了上去，黑色轿车驶入夜色中，尾灯渐渐变成了两个小红点。
徐姿站在小区门口，抱着那双平底鞋，在秋夜的凉风里站了好一会儿。
然后她低下头，从纸袋里拿出那双鞋，当场换上。
大小刚好。
她踩着柔软舒适的帆布鞋走在回家的路上，每一步都像踩在棉花上。
路灯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她看着地上那个拎着高跟鞋、蹦蹦跳跳的影子，没忍住笑出了声。
但笑着笑着，她忽然笑不出来了。
因为她在想——一个身价千亿的总裁，为什么会记得给一个实习生的脚准备平底鞋？
是陈舟准备的，然后他转交的？还是他自己准备的？
徐姿摇摇头，把这个念头甩掉。
协议第四条写得清清楚楚：不得对甲方产生真实感情纠葛。
她会记住的。
不管他做了多少让她心动的事，她都会记住——那只是一场交易。
他是高高在上的科技公司总裁，她是一个欠着一屁股债的实习生。
他们之间，只能是合约关系。她必须，时刻提醒自己这一点。
回到出租屋，徐姿把那双平底鞋放在鞋柜最显眼的位置，跟她的几双旧运动鞋摆在一起。米白色的帆布鞋在一堆灰扑扑的旧鞋中间，显得格格不入，就像她在那個光鲜亮丽的世界里一样。她关上鞋柜的门，不想再多看一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