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六章：周扒皮
纪勋依然面无表情地喝着茶，目光没有看她。
“还好吧。”徐姿斟酌了一下措辞，“纪……阿勋他工作的时候比较严肃，但私下里还挺好的。”
“挺好的？”纪母笑了，“他从小就这样，冷冰冰的，跟谁都不热络。小时候带他去亲戚家拜年，他连句‘新年好’都不肯说，就知道站在门口看书。我跟老纪愁坏了，怕他长大了找不到对象。”
纪父在旁边补了一句：“结果工作以后更严重，天天就知道加班，连相亲都不去。他妈给他介绍了七八个姑娘，一个都没见。”
“不是没见，是见了没下文。”纪母纠正道，“去年我同学的女儿，多好一姑娘，留学回来的，长得也漂亮，人家主动加他微信，他加了之后一句话都没说过。”
纪勋终于开口了：“我不需要相亲。”
“你不需要，我们需要啊。”纪母白了他一眼，“你都二十八了，连个对象都没有，我们做父母的能不着急吗？”
纪勋沉默了一下，然后看了看徐姿，语气平淡：“现在不是有了吗？”
纪母愣了一下，随即笑开了花，拉着徐姿的手说：“有了有了，这个好，这个我满意得很。”
纪父也笑着点头，看徐姿的眼神越来越温和。
徐姿被纪母拉着聊天，从工作聊到生活，从生活聊到童年趣事，越聊越投机。纪母问她小时候的事情，她就讲了自己小时候爬树摔下来、被妈妈追着打了两条街的糗事，纪母听完笑得前仰后合。
“你这孩子真有意思，”纪母擦着笑出来的眼泪说，“现在的小姑娘一个个都端着，就你实在。”
“阿姨我不实在，就是嘴笨，装不出来。”徐姿老实说。
“我就喜欢这样的。”纪母拍了拍她的手，“那些装模作样的，看着就累。”
纪父在旁边喝茶，听到这里插了一句：“姿姿，你平时喜欢做什么？”
“喜欢……”徐姿卡了一下，差点又说“跑步”，话到嘴边赶紧改了口，“喜欢做饭，以前在家的时候经常跟我妈一起做饭。”
“会做饭好啊。”纪母眼睛更亮了，“纪勋就不会，他连煮个面条都能把锅烧穿。”
纪勋的脸色终于有了一点变化，眉心微微蹙了一下：“妈。”
“我说的是事实嘛。”纪母毫不客气地揭短，“上次你爸生日，你说要做顿饭给我们吃，结果煮个粥都能糊，把厨房搞得乌烟瘴气的。”
徐姿忍不住笑了一声，又赶紧捂住嘴，觉得自己笑得不太礼貌。
纪勋看了她一眼，目光里带着一丝警告，但徐姿觉得那警告没什么杀伤力——因为他的耳朵尖微微泛红了。
堂堂凌跃科技总裁，在父母面前被揭了做糊饭的老底，还会不好意思。
这个发现让徐姿心情莫名地好了起来。
聊了将近一个小时，纪母忽然对纪勋说：“纪勋，你去给姿姿倒杯茶，这壶凉了。”
纪勋看了母亲一眼，又看了看茶几上的茶壶，沉默了两秒，站起来去倒茶了。
会客室里只剩下徐姿和纪父纪母。
纪母拉着徐姿的手，压低声音说：“姿姿，阿姨跟你说句掏心窝子的话。”
徐姿心头一紧：“阿姨您说。”
“纪勋这孩子啊，什么都好，就是不会表达。”纪母的语气认真起来，“他心里有，嘴上不说，有时候明明是想对你好，说出来的话却跟刀子似的。”
纪父在旁边附和：“他就是嘴硬心软，你跟他相处久了就知道了。”
徐姿点点头，心想：我已经知道了。
但她没敢说。
纪母继续说：“他从小就这样，受了委屈不吭声，高兴了也不吭声，什么事情都憋在心里。我们做父母的，有时候也搞不清楚他在想什么。所以姿姿啊，阿姨拜托你一件事。”
“阿姨您说。”
“多包容包容他。”纪母的眼睛里带着真诚的期盼，“他要是说了什么不好听的话，你别往心里去。他不是故意的，就是那张嘴不饶人。”
徐姿心里一酸，说不清是为什么。
她想起纪勋给她递药膏时的冷淡表情，给她买平底鞋时的不咸不淡的语气，还有每次她说“谢谢纪总”时他纠正的那句“不要叫我纪总”。
这个人确实嘴硬。但心软不软，她不确定。
因为合约里写得清清楚楚，他们对彼此没有感情义务。他的那些小善意，也许只是出于“甲方对乙方的基本关怀”，也许只是怕她表现不好影响了他的“投资回报”，跟感情没有半毛钱关系。
但面对纪母的嘱托，她还是认认真真地点了头：“阿姨您放心，我会的。”
纪母满意地笑了，从包里拿出一个红包，塞到徐姿手里。
“这是阿姨给你的见面礼，拿着。”
徐姿愣了一下，赶紧推辞：“阿姨这不行，这太贵重了，我不能要……”
“拿着。”纪母不由分说地把红包塞进她手里，“你是纪勋的女朋友，就是我们家的人。阿姨给儿媳妇的见面礼，哪有不要的道理？”
“儿媳妇”三个字像一记重锤，砸得徐姿脑子嗡嗡的。
她想说“阿姨我不是您儿媳妇，我只是您儿子的合约女友”，但她不能。
她只能红着脸，把红包收下来，小声说了句：“谢谢阿姨。”
纪勋端着新沏的茶走进来，看到徐姿手里的红包，眉头皱了一下。
“妈，你给她红包了？”
“给姿姿的见面礼，怎么了？”纪母理直气壮。
“我说过了，不用给。”
“我说了要给的。”纪母的声音比他还理直气壮，“这是礼数，你小孩子懂什么？”
纪勋抿了抿嘴，没有再说什么，把茶壶放在茶几上，坐回自己的位置。
徐姿注意到，他又看了一眼她手里的红包，眉心微蹙，嘴唇动了一下，但最终什么也没说。
那个表情，说不清是不满还是别的什么。
送纪父纪母离开的时候，纪母拉着徐姿的手，依依不舍地说：“姿姿，下次跟纪勋一起回家，阿姨给你做好吃的。”
“好。”徐姿笑着点头。
纪父在旁边温和地说：“工作不要太累了，有什么事就跟他说，让他帮你。”
“谢谢叔叔。”
纪勋站在旁边，一直没有说话。
等纪父纪母的车开走了，走廊里只剩下他们两个人，他才开口。
“红包给我。”
徐姿一愣：“为什么？”
“我帮你保管。”
“凭什么？”徐姿本能地把红包护在怀里，像个护食的小动物。
纪勋看着她那副模样，眼底有什么东西一闪而过，但脸上的表情依然冷淡：“这是我妈给的红包，从法律上讲属于赠与。但在我们协议存续期间，这种涉及家庭关系的礼物需要统一管理，避免后续产生不必要的纠纷。”
徐姿被他这一长串话说得有点懵，但大意听明白了——这钱不归她。
她瘪瘪嘴，不情不愿地把红包递过去。
纪勋接过红包，打开看了一眼，然后若无其事地收进了西装内兜。
“多少？”徐姿忍不住问。
“不关你的事。”
徐姿：“……”
她看着纪勋走回办公室的背影，小声嘀咕了一句：“周扒皮。”
声音很小，但她不确定纪勋有没有听到——因为他的脚步顿了一下，虽然只有零点几秒，然后就继续往前走了。
徐姿回到十二楼，坐在工位上，打开电脑。
赵姐端着咖啡从旁边经过，看她脸红红的，笑着问：“咋了？脸红成这样？”
“没事，”徐姿用手背贴了贴发烫的脸颊，“刚才爬楼梯上来的，太热了。”
赵姐没多问，端着咖啡走了。
徐姿盯着电脑屏幕，手指在键盘上空悬了好一会儿，一个字都没打出来。
她摸了摸自己空空的裤兜——红包已经被纪勋拿走了，口袋里什么都没有。
但她摸了摸自己的心口，那里有什么东西正在悄悄生长，像春天的藤蔓，不知不觉地攀上了墙。
她想起纪母那句“阿姨给儿媳妇的见面礼”，心跳猛地加速了几拍，然后又强迫自己冷静下来。
那只是一个长辈对晚辈的善意，不是真的认可她是儿媳妇。而她也只是纪勋的合约女友，不是真的女朋友。她必须，时刻记住这一点。
徐姿深吸一口气，开始打字。今天的工作还没做完，明天的生活还要继续。至于心里那株悄悄生长的藤蔓，她会找个机会，把它连根拔掉。她一定会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