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九章：年会

帖子被删干净的第二天，徐姿在公司里走过，还是能感觉到那些目光。

茶水间里原本聊得热火朝天的同事会在她推门进去的瞬间安静下来，然后假笑着问一句“姿姿来倒水啊”，等她接了水走远，身后又响起压低的嗡嗡声。食堂里打饭的时候，前面排队的两个女生会回头看她一眼，然后头碰头凑在一起，不知道在说什么。

但至少，那些指名道姓的攻击消失了。

徐姿告诉自己，这就够了。她又不是来交朋友的，她是来搞钱的。别人喜不喜欢她，不影响她每个月拿工资、不影响合约到期后那一千万到账。

只是每天晚上回到出租屋，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的时候，她会忍不住想——如果她不是纪勋的合约女友，如果她只是一个普通实习生，是不是就不会有这些事？

但她很快就否定了这个想法。

如果她不是纪勋的合约女友，她现在还在为那二十八万的债务发愁，每天晚上骑着电动车满城跑外卖，累得腰都直不起来。哪有工夫在意别人说什么？

得失之间，她选得清。

周五下午，陈舟发来消息：“今晚集团年会，纪总需要你陪同出席。六点司机在地下车库等。礼服已经送到行政部前台。”

徐姿看到“年会”两个字，头皮一紧。年会意味着全公司的人都在，意味着她要在所有人面前，以“纪勋女友”的身份亮相。

那些在论坛上骂过她的人、在背后议论过她的人、用异样眼光看过她的人，全都会在现场。

她深吸一口气，回复了一个“收到”。

去前台取礼服的时候，前台小姑娘看她的眼神跟之前不一样了。之前是礼貌但不熟，现在多了一层好奇和打量，好像在重新评估这个经常来取礼服的实习生到底是什么来头。

徐姿假装没注意到，签了名字，拎着防尘袋走了。

这次的礼服是一件酒红色的长裙，丝绒面料，灯光下泛着一层柔和的光泽。领口是不规则的一字肩设计，露出锁骨和肩线，腰间收得很细，裙摆从膝盖处开始散开，像一朵倒垂的郁金香。

徐姿换上之后对着洗手间的镜子看了好几秒，不得不承认——这条裙子很美，美到她自己都觉得自己好看起来了。

配套的鞋子是一双裸色细高跟，跟高七厘米。徐姿穿上走了两步，稳稳当当——她已经不是第一次穿高跟鞋在宴会上站几个小时的实习生了，脚后跟磨出的茧子就是最好的证明。

晚上六点，地下车库。

黑色商务车准时停在B3层，车牌尾号677。徐姿拉开车门坐进去，发现后座上多了一个人。

纪勋坐在另一侧，手里拿着手机在看什么，余光扫到她上车，没有抬头，只是淡淡说了一句：“今天人多，跟紧我。”

“知道了。”

车子驶出车库，汇入周五晚高峰的车流。徐姿靠在座椅上，看着窗外堵成一片的红色尾灯，忽然想起三个小时前自己还在整理报销单，现在却穿着酒红色礼服坐在豪车里，要去参加一场盛大的年会。

这种分裂感，她到现在都没完全适应。

年会在城东的一家五星级酒店，包下了整个宴会厅。

徐姿挽着纪勋的手臂走进会场的时候，几百双眼睛齐刷刷看了过来。

那场面，比她想象的要震撼得多。

巨大的水晶吊灯从穹顶垂下来，把整个宴会厅照得亮如白昼。几十张圆桌铺着香槟色的桌布，中央是一个舞台，背后是一整面LED屏幕，滚动播放着凌跃科技这一年的成绩和照片。两侧是自助餐台，摆满了各式各样的菜品和甜点，光是看着就让人食指大动。

但最让徐姿紧张的，是那些目光。

她认识的人不多，但那些面孔她有印象——论坛上的ID、茶水间里的窃窃私语、食堂里的回头率。现在，所有这些人的目光都集中在她身上，像探照灯一样，从上到下把她照了个遍。

徐姿挺直腰背，脸上挂着得体的微笑，挽着纪勋手臂的手用了点力——不是紧张，是在给自己打气。

纪勋察觉到了她手臂的力道，微微侧头，用只有两个人能听到的声音说：“放松。”

徐姿深吸一口气，松了松手指。

她还是紧张，但至少看起来不那么紧张了。

年会的流程很固定——领导致辞、年度总结、优秀员工颁奖、节目表演，然后才是晚宴和自由交流。纪勋作为CEO要上台致辞，徐姿被安排在舞台正前方的贵宾席第一排。

她坐在那里，看着台上的纪勋。

聚光灯打在他身上，把那张冷峻的脸照得棱角分明。他站在舞台中央，没有拿稿子，声音低沉清晰，语速不快不慢，汇报这一年的成绩、感谢员工们的付出、展望未来的方向。偶尔穿插一两个行业内的段子，台下的人笑得前仰后合，他的表情却没什么变化。

徐姿看着他，忽然觉得这个男人真的很厉害。

二十八岁，白手起家，打造出行业顶尖的科技公司。站在几百人面前讲话，从容自信，游刃有余，每一个字都掷地有声。

而她二十二岁，还在为能不能转正发愁。

差距大得让人绝望。

但转念一想，她现在的身份是“纪勋的女朋友”，坐在第一排正中央，享受着全场最顶级的待遇——虽然都是假的。

想到这里，徐姿心里那点落差感被一种荒诞的好笑取代了。

致辞结束后是颁奖环节。各个部门的优秀员工依次上台领奖，徐姿在台下鼓掌，手都拍红了。

行政部的优秀员工是赵姐，上台领奖的时候特意朝徐姿这边看了一眼，眨了眨眼。徐姿冲她比了个心，两个人隔着人群笑了。

行政部的节目排在下半场，是一个集体舞。赵姐之前拉着徐姿排练了好几次，但徐姿的舞姿实在一言难尽，最后被周主管委婉地“建议”不用上台了。

徐姿当时还挺遗憾的，但现在坐在这里看同事们在台上跳舞，她忽然觉得不上台也挺好——至少不用在全公司面前暴露自己四肢不协调的秘密。

自由交流环节，徐姿端着果汁站在纪勋旁边，维持着标配的微笑。

这次来的都是公司内部的人，不像之前的商务应酬那样需要应付外面的客户，氛围轻松了不少。但还是有人过来敬酒、寒暄、顺带打量她。

研发二部的王经理端着酒杯走过来，看到徐姿，笑着打招呼：“徐姿？行政部那个小姑娘是吧？上次送文件辛苦你了，我住院那几天多亏你把方案及时送上去。”

徐姿笑着点头：“王经理客气了，那是我的工作。”

王经理又转向纪勋，语气里带着点调侃：“纪总，下次缺送文件的人，跟我说一声，我亲自送，不用麻烦您女朋友跑腿了。”

纪勋看了王经理一眼，没有接话。

王经理识趣地笑了笑，端着酒杯走了。

旁边又有人过来，这次是市场部的总监，姓李，一个四十多岁、精明干练的女人。她端着香槟杯，目光在徐姿脸上停了两秒，然后笑着跟纪勋碰杯。

“纪总，什么时候办喜事？提前说一声，我好准备红包。”

纪勋抿了一口香槟，语气淡淡的：“还没到那一步。”

“那快了快了，”李总监笑呵呵地看着徐姿，“徐小姐，纪总虽然话不多，但人是真好。我们公司上上下下都看在眼里，他这些年一心扑在工作上，从来不搞那些乱七八糟的事。你找了他，是你的福气。”

徐姿笑着点头：“我知道的。”

她心里想：我不仅知道，我还签了合同。

李总监走后，纪勋低头看了她一眼：“累不累？”

“还好。”徐姿活动了一下脚踝，确实比前几次好多了，习惯了。

“那边有座位，去坐一会儿。”纪勋指了指角落里的休息区，“我这边还要应酬几个人，你不用一直跟着。”

徐姿犹豫了一下：“这样好吗？你一个人，别人会不会觉得奇怪？”

“你脚疼不疼？”

“疼。”徐姿老实说。

“那就去坐。”

徐姿被他这句“那就去坐”逗得有点想笑。明明是关心的话，从他嘴里说出来，听上去就像在下达工作指令。

她走到休息区坐下，把高跟鞋脱了，踩在毛茸茸的地毯上，长长地舒了一口气。

刚坐下没一会儿，身边就来了一个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