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章：应酬
签完合约的那个下午，徐姿在工位上坐了很久，盯着电脑屏幕发呆。
报销单归档到一半她就停了手，脑子里翻来覆去想的都是那几个数字——二十八万免除，一千万到手。她甚至开始计划这笔钱拿到手之后怎么花：先把老家的房贷还了，爸妈那套老房子还欠银行三十多万，剩下的钱存个大额定存，再拿点出来给自己买辆小车……
不对不对，她赶紧打住。
这才刚签，一年后才到账呢，现在就想着花钱，未免也太乐观了。
而且这一千万也不是白拿的。她得在所有人面前扮演纪勋的女朋友，出席各种场合，应对各种目光，还要时刻提防这份合约不能泄露。
徐姿想起顾霓临走前丢下的那句“你等着”，后背隐隐发凉。
那个女人看着就不是好惹的主，能追纪勋追十年，光这份执念就够吓人的。她这个小虾米，以后怕是少不了要跟那位大小姐打交道。
算了，船到桥头自然直。
徐姿给自己打气，把报销单整理好，重新投入工作。
下午四点，陈舟的微信好友申请弹了出来。头像是一张纯色图片，朋友圈三天可见，签名栏写着“凌跃科技-总裁办公室”。
徐姿通过申请，很快收到一条消息：
“徐小姐你好，我是陈舟。纪总让我跟你对接后续事宜。请提供你的住址，我会安排每周的接送车辆。另外，纪总每周三和周五晚上有商务应酬，需要你陪同出席。具体时间地点我会提前一天通知。着装方面，礼服由公司提供，会提前送到你住处。有其他需求请随时告知。”
徐姿看着这条消息，感觉像从天上掉下来一个管家。
她犹豫了一下，打字回复：“陈助理，接送就不用了，我自己坐地铁挺方便的。应酬方面我会配合的，有什么注意事项您提前跟我说就行。礼服的话，我住的地方不太方便收快递，能不能直接放公司我下班来拿？”
陈舟很快回复：“接送是纪总要求的，主要是为了时间可控。他不想因为等人迟到，望理解。礼服我会安排人送到行政部前台，你有空去取即可。”
徐姿想了想，也明白纪勋的用意——人家那种身份的人，时间就是金钱，怎么可能等她一个坐地铁的？
她回复：“好的，那麻烦您安排了。”
陈舟发了一个“OK”的表情，然后补了一句：“对了，纪总还说了，签约之后有任何问题直接联系我，不要找他本人。他很忙。”
徐姿看着这条消息，嘴角抽了抽。
好家伙，这就开始摆架子了。
不过她也理解——人家是大总裁，她只是个小实习生，一个天上一个地下，中间隔着三十七层楼呢。有事找助理，这不是很正常吗？
她回复了个“收到”，然后把手机收起来，继续干活。
接下来的两天，一切风平浪静。
纪勋没有联系她，顾霓没有出现，三十八楼恢复了那种遥不可及的神秘感。徐姿甚至开始怀疑那天的对话是不是一场梦——但她手机里陈舟的聊天记录提醒她，那是真的。
周三上午，陈舟发来消息：“今晚七点，城西四季酒店三层宴会厅，合作方答谢晚宴。正装。礼服在行政部前台，你下班前去拿。六点半司机会在公司地下车库B3层等你，车牌号尾号677。”
徐姿看到“正装”两个字，头皮一紧。
她这辈子最多穿过一条几十块的碎花裙子去参加同学的婚礼，“正装”这个词对她来说跟“上流社会”差不多远。
但签了合同就得干活，这点职业道德她还是有的。
下班前，她去前台取了礼服。一个深灰色的防尘袋，里面装着一件月白色长裙，领口是她没见过的大小，裙摆拖到脚踝旁边。面料摸上去滑溜溜的，像水一样从指缝间淌过。裙子的品牌标签已经被剪掉了，但光看做工和面料就知道，这件裙子够她一个月房租。
徐姿拎着防尘袋走进洗手间，换了上去。
拉链拉到一半卡住了，她折腾了好一会儿才拉上，转着圈在镜子前照了照，自己也愣了。
黑色长裙把她的腰线收得很漂亮，锁骨露出来，肩线流畅，整個人看起来比平时高了五公分。马尾放下来披在肩上，跟这条裙子居然莫名地搭。
她对着镜子看了两秒，然后默默吐槽自己：徐姿，醒醒，你是在上班，不是在走红毯。
六点半，她准时出现在地下车库B3层。
黑色商务车已经等在那里，车牌尾号677。司机是个四十多岁的中年男人，穿黑色制服，戴着白手套，看见她过来就下车帮她开了车门。
“徐小姐，请。”
徐姿钻进车里，发现车里面比外面看起来还要宽敞。座椅是浅灰色的真皮，脚垫是毛绒绒的那种，车门上嵌着一块小屏幕，上面显示着当前的温度和到达时间。整个车厢里弥漫着一股淡淡的皮革香，不像香水那么浓，却让人神清气爽。
她缩在座椅里，不太敢乱动，怕把哪里弄脏了。
车子平缓驶出车库，汇入晚高峰的车流。窗外的城市华灯初上，霓虹灯一盏盏亮起来，把这个城市最繁华的地段照得流光溢彩。
徐姿趴在车窗边看着外面的景色，忽然想起自己第一次来这个城市面试的时候，也是这样坐在公交车上，看着窗外的高楼大厦，心想什么时候才能在这座城市站稳脚跟。
现在她的脚跟还没站稳，就已经坐上了百万级的商务车，要去五星级酒店参加晚宴了。
虽然只是演戏。
车子停在四季酒店门口的时候，天已经完全黑了。酒店大堂灯火通明，水晶吊灯垂下来，把大理石地面照得像镜子一样亮。门童穿着燕尾服拉开车门，徐姿踩着高跟鞋下车，脚刚落地就差点崴了一下。
她赶紧扶住车门稳住身体，在心里暗骂：这破鞋谁挑的，跟高得跟踩高跷似的。
抬头的时候，她看见酒店门口的台阶上站着一个人。
纪勋今晚穿的是黑色西装，白色衬衫，领带是深灰色的，没有打领结，整个人站在暖黄色的灯光下，冷硬的轮廓被柔化了几分，但他偏过头看过来的时候，眼神还是那种清清淡淡的，没什么多余的情绪。
他在看她。
徐姿深吸一口气，踩着高跟鞋一步一步走过去，努力让自己的步态看起来不那么像踩高跷。
走到纪勋面前的时候，她微微仰头打招呼：“纪总。”
纪勋的目光从她脸上扫到裙子上，又从裙子扫回脸上，停留了两秒，然后移开。
“一会儿进去之后叫我名字。”他说，声音不大，但语气笃定，“不要叫纪总，太生分。”
徐姿点头：“好的，纪……阿、阿勋？”
她叫出这两个字的时候舌头打了结，感觉怪怪的。
纪勋没有回应这个称呼，只是转身往酒店里面走了。
徐姿赶紧跟上去，高跟鞋在大理石地面上发出“哒哒哒”的响声，在空旷的大堂里显得格外清脆。她拼命控制步伐，想让自己走得不那么像赶集。
宴会厅在三楼，电梯门打开的时候，徐姿听到了宴会厅里传来的喧嚣声——觥筹交错，笑声寒暄，是那种她只在电视里见过的场面。
她站在电梯口犹豫了半秒，纪勋已经抬步走了出去。
走了两步，他察觉身后没人跟上，微微侧头瞥了一眼。
徐姿正站在原地，双手攥着裙摆，嘴唇抿成一条线，眼神里透着一股肉眼可见的紧张。
纪勋停下脚步，转过身看着她。
“跟上。”
两个字，不多不少，语气里带着点不耐烦，好像在说“别给我添麻烦”。
徐姿赶紧小跑两步跟上去。
宴会厅里已经来了很多人，男的西装革履，女的珠光宝气，三五成群地聚在一起聊天，每个人脸上都挂着得体的笑容。徐姿一眼扫过去，觉得这些人的笑容都像一个模子刻出來的，弧度、深浅、停留时间，都恰到好处。
纪勋一进宴会厅，立刻有人迎上来。
“纪总！好久不见好久不见！”一个五十多岁、发际线很高的男人热情地伸手过来。
纪勋伸手握了一下，嘴角微勾，露出一个社交场合的标准微笑：“李总，最近生意不错吧？”
“托纪总的福，上半年业绩涨了百分之二十。对了纪总，这位是——”李总的目光落在徐姿身上，眼里带着好奇和打量。
纪勋侧了侧身，手臂自然地搭上徐姿的肩膀，将她往前带了半步：“我女朋友，徐姿。”
语气随意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
李总愣了半秒，随即露出恍然大悟的表情，笑着跟徐姿打招呼：“徐小姐好徐小姐好！纪总可从来没带过女伴出席活动，今天真是头一回见。原来是女朋友，难怪难怪。”
徐姿努力扯出一个得体的笑容，伸出手跟李总握了一下：“李总您好，初次见面，请多关照。”
声音比她自己预想的要稳，但手心全是汗。
李总寒暄了几句就走了，徐姿刚松一口气，又有人围了上来。一个接一个，都是生意场上的人，每个都跟纪勋打招呼寒暄，每个都会顺带看她一眼，每个的眼神里都带着好奇和打探。
徐姿保持着公式化的笑容，站在纪勋身边当背景板，偶尔被介绍的时候就点个头说句“你好”，多余的话一句都不敢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