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第十三章:赴永寂
第三十七层年轮在第三天的凌晨闭合了。
那圈靛蓝色的年轮已经完全闭合了。
原本那条细如发丝的缝隙消失不见,取而代之的是一圈完整的、深蓝色的纹路.
纹路的边缘有一层薄薄的、透明的物质在渗出,在晨光中泛着微微的珠光色。
“第三十八层,比预估早了六个小时。”谢枘的声音很平静。
孟伊楦走过去,拉起他的左手。
年轮上方的皮肤已经开始发生变化,原本浅青色的新生皮肤正在变深。
从淡绿到翠绿,从翠绿到墨绿,最后定格在一种近乎黑色的深绿上。
“你的木质化在加速。”孟伊楦说。
“我知道。从现在开始,大约每六个小时会有一层新年轮闭合。三十八、三十九、四十。三层的闭合速度会越来越快。第三十八层六个小时,第三十九层四个小时,第四十层——”
“两个小时。”孟伊楦替他说完。
“然后我的大脑就开始木质化了,意识还在,但控制身体的能力会逐步丧失。先是从手指开始,然后是四肢,然后是躯干,最后是面部肌肉。大约需要四十八小时,我就会彻底变成一棵树。”
孟伊楦松开他的手,转身走到桌前,把电脑打开。
屏幕上是她花了三天时间做出来的剂量梯度分析结果,密密麻麻的数据表格、曲线图谱、安全窗口标记。
最后一组数据的右下角,她用红色字体标注了一个数字:0.3ml/kg。
“安全剂量,每公斤体重零点三毫升。抑制因子浓度在百分之二点七到百分之三点一之间,注射窗口在下午三点到四点之间。在这个范围内,可以清除陈穗肺叶里的木质纤维,同时不会对正常组织造成不可逆损伤。”
她把文件保存好,拔下U盘,放进腰包里。
“你的手术方案呢?”谢枘问。
“也准备好了。”
她从背包里掏出一个自制的器械包,展开铺在桌上。
手术刀、止血钳、骨锯、拉钩,每一件都是她用二手医疗器械和厨房用具改装的,刀刃用磨刀石磨了一整夜,骨锯的锯齿是她用锉刀一下一下锉出来的。
“这些东西,你什么时候做的?”
“每天晚上你睡了之后。”
“你三天没睡?”
“睡了。每天两小时。”
孟伊楦从器械包里拿出一把骨锯,检查了一下锯齿的锋利度。
她的黑眼圈已经深到了颧骨的位置,嘴唇干裂,手指上贴满了创可贴,每一片创可贴下面都是被刀刃割伤的伤口。
她的眼睛布满血丝,但目光依然稳定,像两颗被嵌在眼眶里的玻璃珠。
“你现在的状态,不适合做手术。”
“我现在的状态正好,再等下去,我的疲劳会影响判断。再等下去,你的年轮会提前闭合,没有比现在更好的时机了。”
她走到他面前,蹲下来,和他平视。
“谢枘。协议签了。方案定了。器械齐了。你准备好了吗?”
谢枘看着她。
“我准备了十一个月,你来的那天,我就在准备了。”
他从口袋里掏出那本皱巴巴的笔记本,翻到最后一页。
那一页上只写了一行字:
“最后的手术,由孟伊楦执行。”
他把笔记本递给她。
“这个给你。”
孟伊楦接过笔记本,翻开看了看。
第一页是“第一天”的日期,下面是空白的;第二页也是空白的;第三页,她翻到了他写字的那些页面。
从第三天开始,每一天的记录都在,她的名字出现了无数次。
她踩了他的蘑菇,喝了他的树皮,抽了他的蓝血。
她握了他的手,削了他的树皮,让他的花重新开了。
她在矿道里哭了,后颈上留下了他的花的印记。
她说八十二个痕迹够她记一辈子了。
她把笔记本合上,放进腰包里,和采血管、U盘、手术协议放在一起。
“开始吧。”她说。
手术在屋子中央的桌子上进行。
孟伊楦把桌子用酒精擦了三遍,铺上她用高温蒸汽消过毒的床单。
谢枘躺在上面,左手垂在桌沿外面,那些鸢尾花在昏暗的屋子里发出微弱的蓝色荧光,像一盏快要燃尽的灯。
孟伊楦拿起注射器,按照他图纸上标注的十二个点位,依次注射利多卡因。
她的手指按在他脖颈侧面的皮肤上,隔着那些花瓣和叶脉纹路,寻找颈丛神经的位置。
针头刺入皮肤的时候,他的身体微微抽搐了一下,但没有发出声音。
十二个点位注射完毕,她等了三分钟。
“能感觉到这个吗?”她用针尖轻刺他的右肩。
“不能。”
“这个呢?”刺在他的右臂。
“不能。”
“这个?”刺在他左手上的鸢尾花。
谢枘沉默了一下。“能。”
“感觉是什么?”
“不是疼,像是有人在拉我的根。很远的地方。很深的地下。”
孟伊楦放下针头,拿起手术刀。
刀刃在酒精灯上过了一遍,蓝色的火焰舔过钢面,留下一层淡黄色的焦痕。
“我要开始了。”她说。
“好。”
刀尖切开了他右侧头皮的皮肤。
血液渗出来,红色的。
他右侧身体的血液还是人类的红色,在白色的头皮上格外刺眼。
孟伊楦用止血钳夹住切开的皮肤边缘,翻开,露出下面的颅骨。
颅骨的表面有一层薄薄的骨膜,她用刀背轻轻刮掉,露出灰白色的骨质。
骨锯的声音在屋子里回荡。
颅骨比她预想的更薄,也更脆,锯到第三刀的时候,一块骨片直接碎裂了,碎片落在硬脑膜上,发出轻轻的“嗒”的一声。
孟伊楦的手没有抖。
她用镊子夹起骨片碎片,一片一片地清理干净。
硬脑膜暴露出来了,那是一层半透明的、坚韧的膜。
下面是灰粉色的脑组织,随着他的呼吸在微微搏动。
“你还在吗?”孟伊楦问。
“在。”
谢枘的声音很轻,“你的手很稳。”
“别说话。保存体力。”
她用刀尖挑开硬脑膜。
灰粉色的脑组织暴露在空气中,表面布满了细密的血管。
但在脑回的沟回之间,她看见了那些蓝色的丝状物。
从血管里长出来的植物根系,缠绕在大脑皮层的褶皱里,一端连接着血管壁,另一端扎进了脑组织的深处。
那些丝状物在微微发光,和鸢尾花的荧光一模一样。
孟伊楦深吸了一口气。
她拿起一把显微镊子,开始一根一根地分离那些丝状物。
每一根都扎得很深,拔出来的时候会带出一小团灰粉色的脑组织。
谢枘的身体在颤抖。
麻醉阻断了疼痛信号的传导,但他的身体知道有什么东西正在被从他的大脑里抽离。
他的手指在抽搐,左手上的鸢尾花在剧烈地颤动,花瓣一张一合。
“快了,再坚持一下。”
最后一根丝状物被抽离的时候,谢枘的身体猛地弓了起来,然后重重地落回桌面。
他的嘴张开了,但什么声音都没有发出来。
他的眼睛是睁着的,瞳孔涣散,看不见焦点。
孟伊楦低下头,继续手术。
颅腔被打开之后,她看见了那些根系的全貌。
她要把这棵树从它不该生长的地方连根拔起。
这不是手术,是园艺。
她用了一个小时把所有能看见的丝状物都抽离了出来。
接着她拿起手术刀,沿着大脑与脑干的交界处,切了下去。
一刀、两刀、三刀。
大脑从脑干上分离了。
孟伊楦把它放进一个不锈钢盆里。
盆子底部垫着纱布,灰粉色的脑组织安静地躺在纱布上,表面的血管还在微弱地搏动。
那是残留在组织中的电信号,是意识最后的余晖。
三分钟之后,搏动停了。
孟伊楦转过身,拿起准备好的沸水。
搪瓷盆里的水还在冒着蒸汽,她端起来,走到桌子前面。
“孟伊楦。”谢枘的声音从她身后传来。
她回过头。
他的眼睛是闭着的,嘴也没有动。
那声音不是从外面传来的,是在她的脑子里响起来的。
和矿道里那些银白色花朵的嘶鸣声一样,是直接刺入神经系统的信号。
“谢谢你,让我在变成树之前,知道被一个人记住是什么感觉。”
孟伊楦把沸水倒进了颅腔。
蒸汽升腾起来的时候,她的视线模糊了。
那些眼泪从她的眼眶里涌出来,滴落在谢枘的右半边脸上,滴落在他苍白的、消瘦的、属于人类的皮肤上。
他的右半边脸是干净的。
没有花,没有树皮,没有叶脉纹路。
只有她的眼泪。
她把手术器械一件一件地清理干净,用消毒纱布把他的头部包扎好。
做好这一切,她拉过一把椅子,坐在桌子旁边,看着他。
他的左手垂在桌沿外面。
那些鸢尾花还在发光,但光线在一点一点地变暗。
花瓣的边缘开始卷曲、干枯、变色,从蓝色到紫色,从紫色到灰色,从灰色到灰白色。
最后一片花瓣凋谢的时候,整朵花从她的手腕上脱落了,轻飘飘地落在地面上,发出几乎听不见的一声轻响。
一朵、两朵、三朵......八十二朵。
八十二朵花,八十二个痕迹。
孟伊楦蹲下来,把那些凋谢的花瓣一片一片地捡起来,放进采样管里。
每一片花瓣都是靛蓝色的,边缘带着金色的纹路,在管壁上留下淡淡的荧光。
她把采样管放进腰包里。
腰包已经很满了,U盘、手术协议、笔记本、采血管,现在又多了一管花瓣。
她站起来,最后看了谢枘一眼。
他的右半边脸上还残留着她眼泪的痕迹,在晨光中微微发亮。
他的表情是平静的,不是被麻醉之后的肌肉松弛,是真正的、彻底的、从内部散发出来的平静。
孟伊楦背起背包,推开铁皮门,走了出去。
外面的阳光刺得她眯起了眼睛,东边的天空是浅橙色的,没有云,很干净。
她朝东边走去。
那里有矿道,有子株,有母株的线索。
那里有她妹妹的命。
那里有她答应了谢枘要完成的事。
走了大约五十米,她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那间铁皮屋子。
屋子的门还开着,里面黑漆漆的,什么都看不见。
但屋顶上有一朵蓝色的花,不是鸢尾花,是一朵她从未见过的品种,花瓣细长如针,在风中微微摇晃。
那朵花是从铁皮缝隙里长出来的,从屋子里面长出来的。
从某个人左手上那朵最大的鸢尾花的种子里长出来的。
孟伊楦看着那朵花,站了很久。
她转过身,继续往前走。
前方还有许多事在等着她。
腰包里,那本笔记本的最后一页上,谢枘的字迹在阳光下慢慢显现:
“孟伊楦:
你看到这行字的时候,我应该已经变成一棵树了,或者已经什么都不是了。
但不管怎样,我想让你知道,你的手碰到我的那四秒钟,是我这辈子最像人的四秒钟。
不是因为你的手有多暖,是因为你在碰我的时候,你的手在抖。一棵树不会因为被触碰而颤抖,只有人才会。
所以你不是没有情感模块,你只是把它藏得太深了,深到你自己都找不到,但我找到了。
在你的手指里,在你的颤抖里,在你给我削树皮的时候,刀尖绕过花瓣的那个弧线里。
你是我见过的最温柔的人,只是你的温柔不会哭,不会笑,不会说好听的话。
它只会握着一把手术刀,在一棵正在变成树的怪物身上,开出八十二朵花。
谢谢你让我开过花。
——谢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