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第十一章:追妻火葬场,笨拙讨好
南方的冬天,来得悄无声息。
清晨推开窗,一股带着湿意的寒气便扑面而来,让人忍不住打个寒颤。老屋的院子里,落叶铺了厚厚一层,踩上去沙沙作响。
洛萱儿像往常一样,搬着画架坐在廊下。她穿着一件厚厚的米白色羊毛针织衫,双手笼在暖手袋里,目光平静地落在画板上。画布上,是院子里那棵光秃秃的老树,枝桠间似乎已经能窥见来年春日的嫩芽。
她变了。
不再是那个会因为云曜的一句冷言冷语就彻夜难眠的洛萱儿。现在的她,像是一本合上的书,封面素净,内容深邃,轻易不再向任何人敞开。
而那个曾经高高在上、不可一世的男人,此刻就站在院子的角落里,像一个等待检阅、却又生怕被赶走的学徒。
云曜来了已经有些日子了。
自从在那场重逢的对峙中被洛萱儿一句“再无瓜葛”判了死刑后,他没有离开。他像是被抽去了所有的傲骨与锋芒,默默地在隔壁租下了一间同样老旧的房子,日复一日地守在这里。
他不敢再靠近她,不敢再奢求她的回应。他只是用一种近乎自虐的、笨拙的方式,试图在这个已经没有他的世界里,强行留下一丝自己的痕迹。
“哗啦——”
一阵水声打破了清晨的宁静。
洛萱儿的目光微微偏移,落在了院子一角。
云曜正蹲在水龙头下,手里拿着一个搪瓷盆。盆里是她昨天用完随手扔在画架旁的颜料瓶。那些瓶子有的沾着干涸的赭石色,有的残留着未干的群青,瓶口还凝固着一圈圈斑斓的痕迹。
那是她习惯性的随意。
可此刻,那个曾经连衬衫袖扣都要用钻石镶嵌的男人,正戴着一副明显不合手的、宽大的橡胶手套。他小心翼翼地用小刷子,一下一下地刷洗着瓶口凝固的颜料。
他的动作很生疏,甚至有些滑稽。昂贵的手工西装裤被他挽到了膝盖以上,裤脚沾上了泥水;袖口也因为沾了水而紧贴在手腕上。他那双曾经签署过无数亿合同、骨节分明的手,此刻被冷水泡得微微泛红,指尖还有些微微的颤抖。
他洗得很认真,仿佛手里捧着的不是废弃的颜料瓶,而是稀世珍宝。
偶尔,他会因为瓶口太窄而刷不到里面,眉头便会不自觉地紧紧蹙起,那副平日里运筹帷幄的模样,此刻只剩下了一种手足无措的窘迫。
洛萱儿握着画笔的手,顿了顿。
她看着他那副狼狈又认真的模样,心中那潭平静的湖水,像是被投入了一颗小小的石子,泛起了一圈微不可察的涟漪。
她没有说话,只是默默地收回了目光,继续在画布上涂抹。只是那笔下的颜色,似乎比刚才,多了一丝不易察觉的暖意。
中午的阳光,带着一丝微弱的暖意。
安然推开院门的时候,差点被门口的一堆“奇珍异宝”绊倒。
“这是什么?”
她皱着眉,指着地上那些用泡沫箱装着的、还带着泥土的蔬菜。旁边甚至还有一只咯咯叫的、被捆住脚的老母鸡。
“云曜买的。”辰溯的声音从屋里传出来,带着一丝无奈的轻笑。
安然走进厨房,眼前的景象让她惊得下巴都要掉了。
厨房里,云曜正站在灶台前,手忙脚乱地对付着锅里的东西。平日里一丝不苟的头发,此刻有些凌乱地垂在额前,脸上甚至还蹭了一点灰黑的锅底灰。锅里的油滋滋作响,他手里拿着锅铲,看着锅里那团焦黑的、分不清是肉还是菜的不明物体,眉头紧锁,一脸的如临大敌。
“你这是在放火吗?”安然忍不住吐槽。
云曜听到声音,身体猛地一僵。他转过头,看到安然和随后走进来的辰溯,那双总是深邃冷漠的眼睛里,竟然闪过了一丝……窘迫?
“她……她以前……喜欢吃糖醋排骨。”云曜的声音很低,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沙哑。他指了指锅里那团黑乎乎的东西,“我试了三次,火候总是不对。”
安然看着他这副模样,心里那口憋了很久的恶气,竟然在这一刻,莫名其妙地消散了一半。
她走过去,看了一眼锅里惨不忍睹的“杰作”,又看了看云曜那双被油溅到、起了几个红点的手背,冷哼了一声:“云大总裁,你是不是搞错了?我们萱儿现在是向阳而生,不是向你屈服。你就算把这厨房炸了,她也不会多看你一眼的。”
云曜没有反驳。他只是默默地关掉了火,看着锅里的那团焦黑,眼神一点点黯淡下去。
“我知道。”他低声说,声音里带着浓重的疲惫,“我只是……想试试。”
他想试试,当年那个为他洗手作羹汤的女孩,究竟是怀着怎样的心情。他想试试,能不能用这笨拙的手,做出哪怕一丝一毫,能让她感到熟悉的味道。
哪怕,只是徒劳。
辰溯走上前,拍了拍他的肩膀,语气平静却带着一丝点拨:“云曜,有些东西,不是靠‘试’就能回来的。她现在需要的,不是你把厨房炸了,而是你真的懂她。”
云曜的身体猛地一震。
他抬起头,看着辰溯,又越过他,看向窗外廊下那个安静作画的背影。
他懂吗?
他以前以为他懂。他以为她需要的是锦衣玉食,是昂贵的画具,是他的宠爱。
可现在他才知道,他什么都不懂。
她需要的,是一个能和她一起蹲在泥地里种花的人,是一个能陪她看遍世间美景的人,是一个能真正尊重她、理解她、把她放在和自己同等高度的人。
而他,以前给她的,不过是一个镶满钻石的牢笼。
夜幕降临,细雨绵绵。
洛萱儿结束了一天的创作,正准备收拾东西回屋。一阵急促的咳嗽声,从院门外传来。
她披上外套,走了出去。
雨丝很细,打在脸上凉凉的。
云曜就站在院门外的那棵老槐树下,没有打伞。
他浑身都湿透了,黑色的风衣紧紧地贴在身上,勾勒出他清瘦的轮廓。雨水顺着他的发梢、脸颊不断地滑落,模糊了他的视线。他手里,紧紧地抱着一个用油纸包得严严实实的东西。
看到洛萱儿出来,他像是受惊了一样,下意识地把怀里的东西藏到了身后,眼神慌乱而无措。
洛萱儿的目光,落在了他怀里的那个油纸包上。
那是……她以前最爱吃的、巷口那家老店的桂花糕。
她记得,以前每次她心情不好,或者画完一幅得意之作,都会缠着他去买。那时候,他总是嫌那家店太远、太挤,总是不耐烦地敷衍她。可后来,他还是会默默地去买回来,看着她吃得一脸满足,然后无奈地笑着摇摇头。
那是他们之间,为数不多的、带着烟火气的甜蜜回忆。
洛萱儿的心,在那一刻,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地揪了一下。
她看着他在雨里瑟瑟发抖,看着他那双曾经盛满星辰、如今却只剩下小心翼翼的眼睛,看着他藏在身后、生怕弄湿了的那份心意。
她没有说话,只是默默地转身,从门边拿起了一把伞。
她撑开伞,走到他面前,将伞的一半,移到了他的头顶。
雨幕被隔绝在伞外,两人之间,只剩下一片沉默的、潮湿的空气。
云曜的身体,剧烈地颤抖了一下。他不敢置信地抬起头,看着头顶那片突然出现的晴空,又看了看她平静的脸庞。
“拿着。”
洛萱儿伸出手,没有看他,只是把伞柄塞进了他的手里。
然后,她转身,走进了雨里,背影清冷而决绝。
云曜呆呆地站在原地,手里紧紧地攥着那把还带着她体温的伞,看着她走进屋子,关上门。
他低下头,看着怀里那包被他护得完好无损的桂花糕,又看了看手里这把伞。
冰冷的雨水,似乎再也无法侵袭他的身体。
一股滚烫的热流,从心脏的位置,猛地涌了上来,瞬间冲垮了他所有的防线。
他站在雨里,抱着那包桂花糕和那把伞,像个终于得到糖果的孩子,无声地、狼狈地哭了起来。
他知道,她没有原谅他。
但是,她也没有,像上次那样,决绝地关上那扇门。
这微小的、几乎可以忽略不计的改变,却像是一道微弱的光,终于穿透了他心中那片厚重的、名为“绝望”的阴霾。
他还有机会。
哪怕,只有一线生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