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第九章:疯魔寻妻,悔意丛生
她终于,活过来了。
空气凝滞无声。
这座曾经充斥着她欢笑、泪水,甚至争吵的私人收藏馆,此刻安静得像是一个巨大的坟墓。
云曜坐在书房那张宽大的、象征着权力与冰冷的黑檀木椅上,手里拿着一份需要他签字的文件。那上面的字迹,像是一只只蚂蚁,在他眼前疯狂地爬行、扭曲,却拼凑不出任何意义。
他已经记不清这是洛萱儿离开后的第几个小时了。
时间像是被按下了暂停键,又像是被灌满了粘稠的胶水,流淌得异常缓慢。他能清晰地听到自己心脏跳动的声音——“咚、咚、咚”,每一下,都像是在空旷的胸腔里敲响的丧钟。
起初,他以为这是一种解脱。
那个让他心烦意乱的女人终于走了,那个让他失控的情绪终于平复了。他可以重新做回那个高高在上、掌控一切的云总。他甚至强迫自己投入到了堆积如山的工作中,试图用高强度的忙碌来填补那份突如其来的空虚。
可是,当夜幕降临,他回到那间空无一人的卧室时,他才发现,自己错得有多么离谱。
这里到处都是她的影子。
那不是幻觉,而是刻入骨髓的记忆。
他走到客厅,那张巨大的真皮沙发上,似乎还残留着她蜷缩着睡觉时的凹陷;他经过餐厅,那双她用过的、印着淡蓝色小花的骨瓷碗筷,已经被佣人收走了,可他眼前却总浮现出她笨拙地为他煮粥时,那双亮晶晶的眼睛;他甚至走进了那间被他称为“牢笼”的画室,空气中似乎还飘荡着淡淡的松节油和颜料的味道。
那是属于洛萱儿的味道。
云曜站在画室中央,看着墙上那一幅幅被他撕碎、被他践踏过的画作残骸,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大手狠狠地攥住,疼得他几乎无法呼吸。
他以为他恨她。
他以为他报复她是理所应当。
可是,为什么在她真的消失后,他的世界会变得如此苍白无力?
“云先生,该吃药了。”
管家的声音在身后响起,带着小心翼翼的试探。
云曜没有回头。他只是死死地盯着墙上那幅被撕得粉碎的《向阳花》,眼神空洞。
“滚出去。”
他的声音沙哑得厉害,像是被砂纸磨过。喉咙里泛着一股腥甜的铁锈味,那是他连续几天没有休息、没有进食的代价。
管家叹了口气,默默地退了出去。
云曜缓缓地蹲下身,伸出手,想要去触碰那幅破碎的画。指尖却在半空中停住了。他怕。他怕指尖的温度,会惊扰了画里那个永远定格在向阳花海里的女孩。
那个他亲手推开的女孩。
那一夜,他没有睡。
他把自己关在书房里,像一头被困在笼子里的野兽,焦躁地来回踱步。他试图工作,试图用酒精麻痹自己,但所有的感官,都像是被放大了无数倍,疯狂地叫嚣着同一个名字——洛萱儿。
他想起了很多被他刻意遗忘的细节。
想起了她第一次为他做饭时,那双因为烫伤而通红的手指,和她强忍着疼痛挤出的笑脸;想起了她在暴雨夜里,因为害怕打雷而缩在他怀里的颤抖;想起了她为了寻找一个画材,走遍了整个城市的执拗;想起了她看着他时,那双眼睛里曾经盛满的、纯粹得让他不敢直视的爱意。
那些被他视为“廉价讨好”的举动,此刻却像是一把把锋利的手术刀,精准地剖开了他那颗早已麻木的心。
他是不是,搞错了什么?
这个念头,像是一道闪电,划破了他心中那片自以为是的黑暗。
不。不可能。
她是仇人的血亲。她是来害他的。
他在心里疯狂地嘶吼,试图用那个尘封了多年的仇恨来武装自己。可是,那个理由,此刻听起来是如此的苍白无力,像是一个蹩脚的借口,用来掩饰他内心深处最真实的恐惧——他怕自己,从一开始,就错得离谱。
他疯了一样地冲进自己的保险柜。
那里存放着当年唯一的“证据”——那份泛黄的报纸剪报,和那个记录了所有仇恨的铁盒。
他将里面的东西全部倒了出来,散落了一地。他蹲在地上,像一个疯子一样,在那些碎片中疯狂地翻找,试图拼凑出当年的真相。
报纸的字迹依旧清晰,却让他越看越心惊。
“疑为商业对手恶意陷害……”“远房亲戚洛某……”
他的目光死死地盯着“洛某”这两个字。一个念头,像毒蛇一样,缓缓地爬上了他的心头。
洛萱儿,也姓洛。
可是,她从未提起过她的家人。她总是小心翼翼地避开这个话题,眼神里带着他当时无法理解的落寞。
她没有亲戚。她是一个孤儿。
这个认知,像是一记重锤,狠狠地砸在了他的头上。
他猛地想起,当年那个所谓的“亲戚”,是一个因为生意失败而变得疯疯癫癫的中年男人,而洛萱儿,当时只是一个还在襁褓中的婴儿。
一个婴儿,怎么可能策划一场商业谋杀?
他的大脑一片空白。
所有的逻辑,所有的仇恨,在这一刻,轰然崩塌。
他颤抖着手,拿起手机,拨通了助理的电话,声音里带着连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恐慌:“查!给我查当年洛家的所有资料!我要知道那个‘洛某’的全名,我要知道他所有的社会关系!立刻!马上!”
电话那头的助理被他歇斯底里的语气吓坏了,连忙应声。
云曜挂了电话,整个人瘫软在地。
窗外,不知何时下起了瓢泼大雨。雨点密集地敲打着窗户,像是无数只手在抓挠着他的心脏。
他终于明白了。
他明白了自己的愚蠢,明白了自己的偏执,明白了自己的不可理喻。
他错把珍珠当鱼目,错把救赎当深渊。
他用最恶毒的方式,伤害了那个世界上,唯一一个真心爱他、愿意为他付出一切的人。
“滴——滴——滴——”
手机的提示音,像是死神的倒计时。
云曜几乎是颤抖着点开了助理发来的邮件附件。
那是一份详尽的调查报告。
上面清晰地写着当年那个“洛某”的全名,以及他所有的社会关系网。而在那张庞大的家族树上,洛萱儿的名字,像是一根刺,狠狠地扎进了他的眼睛。
她和那个男人,唯一的联系,仅仅是同一个姓氏,和一个早已断绝来往的、毫无血缘关系的远房表亲。
她什么都不知道。
她从始至终,都是无辜的。
她所有的卑微,所有的讨好,所有的忍耐,都是因为她爱他。
而他,却用这份爱,将她凌迟处死。
“啊——!”
一声凄厉的嘶吼,从云曜的胸腔里爆发出来。
他抓起桌上的文件,狠狠地砸向了墙壁。纸张像雪片一样飘落,覆盖了满地的真相碎片。
他跪倒在地上,双手死死地抱住自己的头,指甲深深地嵌进肉里。他想哭,想喊,想把自己撕碎。
可是,喉咙里却像是被什么东西死死地堵住,只能发出一阵阵压抑的、痛苦的呜咽。
悔恨。像是一片无边无际的海,将他彻底淹没。
他想起她离开前,那双空洞而绝望的眼睛。那里面,没有了恨,也没有了爱,只有一片死寂的灰烬。
那是他亲手,将她眼里的光,一点点熄灭的。
“萱儿……”
他喃喃地念着她的名字,声音破碎得不成样子。
他跌跌撞撞地冲出书房,冲进车库,甚至顾不上换下身上皱巴巴的睡衣,便发动了车子。
雨刮器在挡风玻璃上来回摆动,却怎么也刮不净眼前模糊的雨幕。
他不知道她在哪里。
他只知道,他必须找到她。
他要告诉她,他错了。他大错特错。
他要跪在她的面前,乞求她的原谅。哪怕她永远都不会原谅他,哪怕她要他的命,他也心甘情愿。
车子在雨夜里疯狂地飞驰,像是一头迷失了方向的困兽,在无尽的黑暗中,寻找着那束早已熄灭的光。
云曜,这个曾经不可一世的男人,终于在这一刻,彻底疯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