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第四章:同心帕碎,执念难放
入夏的南城,多了几分燥热,唯有巷尾的浮生茶肆,因着满室茶香与沁凉的井水,成了街坊们歇脚的好去处。
茶客们或闲谈家常,或吟诗作对,阿豆忙前忙后,阿泠守着案前煮茶,温姝依旧坐在临窗的梨木案前,或翻书,或整理暗阁的素锦盒,眉眼间始终是淡淡的安稳。
这日酉时,茶客渐散,阿豆正擦着桌子,茶肆的木门被轻轻推开,进来一个年轻女子。
她身着淡粉布裙,眉眼清秀,只是面色苍白,眼底带着化不开的愁绪,手里紧紧攥着一方绣帕,指尖泛白,站在门口,望着茶肆内的光景,踌躇不前。
阿泠抬眼,见她模样憔悴,不似寻常茶客,便走上前,轻声问:
“姑娘,是喝茶,还是有别的事?”
女子回过神,抬眼看向阿泠,声音细弱,带着几分哽咽:
“我……听闻这儿收有情之物,我想当东西。”
温姝闻言,放下手中的书卷,抬眼望向她,轻轻点头:
“进来吧,说说看,你想当什么。”
女子缓步走到案前,微微躬身,将手中的绣帕轻轻放在桌上。
那是一方湖蓝色的软缎帕子,边角绣着缠枝莲,帕心是一对相依相偎的鸳鸯,针脚细密,绣工极好,只是鸳鸯的眼角处,被泪水浸得发潮,连带着丝线都微微发暗,帕子边缘,还有几道浅浅的折痕,显是被反复攥握过。
“这是我亲手绣的同心帕。”
女子指尖抚过帕上的鸳鸯,眼泪忽然落了下来,
“我名唤沈清,与邻巷的张生相恋三年,本约定今年端午成婚,这帕子,是我熬了三个终夜绣的,想着成婚时,赠他作新婚礼物。”
她说着,声音愈发哽咽,指尖划过鸳鸯的羽翼,像是在触碰一场易碎的梦:
“可上个月,他却娶了盐商的女儿,只因对方家境优渥,能帮他的铺子周转。他说,与我相恋,不过是年少轻狂,抵不过现实的柴米油盐。”
沈清的眼泪砸在绣帕上,晕开一小片湿痕,
“这帕子,曾是我满心欢喜的念想,如今却成了心头的一根刺,日日看着,夜夜想着,只觉得难受。我想把它当了,当掉这份执念,求一份心安。”
温姝伸手,轻轻拿起那方同心帕,软缎的触感细腻,针脚里藏着少女的情意与欢喜,只是如今,这份欢喜被蒙上了一层厚厚的悲伤,连带着帕上的鸳鸯,都似失了神采。
这方帕子,藏着沈清的相思,藏着她的执念,也藏着一场求而不得的情事,是独属于她的,酸涩的浮生。
“我收。”
温姝抬眼,看向泪流满面的沈清,声音温和,
“你想当多少?”
沈清摇了摇头,拭去眼角的泪,目光茫然:
“我不知道,这帕子于旁人而言,不过是一方普通的绣帕,不值什么钱,我只是想把它放在这儿,让掌柜的替我守着,也让自己,彻底放下。”
温姝沉默片刻,让阿泠取来十两纹银,放在沈清面前:
“十两,不多,却能让你添些新衣,买些胭脂,好好拾掇自己。这帕子,我替你守着,若日后你想赎回,随时来;若不想,我便替它寻一个懂情的有缘人。”
沈清看着桌上的银两,又看了看温姝清婉的眉眼,眼泪又落了下来,却不是悲伤,而是释然。她轻轻点了点头,拿起银两,对着温姝躬身行礼:
“多谢掌柜的,愿这帕子,日后能遇良人,得一份圆满。”
温姝没有留她,只是沏了一杯微凉的荷叶茶,递给她:
“喝杯茶,解解愁,往后的日子,好好为自己活。执念如帕,握太紧,只会伤了自己,放下方得自在。”
沈清接过茶盏,喝了一口,荷叶的清苦漫过舌尖,却压下了心底的酸涩。
她又看了一眼桌上的同心帕,像是与过去的自己告别,转身走出了茶肆,脚步虽轻,却比来时多了几分释然。
阿豆站在一旁,看着沈清的背影,又看了看那方绣着鸳鸯的同心帕,眼眶微微发红,他走到温姝身边,小声道:
“掌柜的,沈姑娘好可怜,她那么喜欢张生,可张生却负了她。”
温姝将同心帕轻轻折好,放入素锦盒中,对着阿豆轻声道:
“情,从来都不是一帆风顺的,有欢喜,便有悲伤;有相守,便有别离;有执念,便有释然。沈姑娘今日当掉这帕子,不是丢掉了情,而是放下了执念,这于她而言,是好事。”
阿泠端来一杯清茶,放在温姝面前,轻声道:
“这世间,多的是这般求而不得的情事,掌柜的今日劝了沈姑娘,也是帮了她。”
温姝端起茶盏,抿了一口,目光望向窗外的巷陌,夕阳西下,将天边染成了橘红色,巷子里的行人步履匆匆,各有各的故事,各有各的悲欢。
她轻声道:
“我守着这茶肆,收着这些有情之物,不过是想让那些陷入执念的人,寻一个出口,让那些藏着悲伤的人,得一份心安。”
夜色渐浓,阿泠将装着同心帕的素锦盒,轻轻放入暗阁,与银簪、折扇摆在一起。阁架上的锦盒,又多了一个,也多了一段藏着相思与执念的浮生故事。
茶肆里的茶香,依然漫着,只是今夜的茶香里,多了几分少女的释然的酸涩。
而那方同心帕,藏在锦盒最底,静静等待着,要么被沈清寻回,寻回放下的坦然。要么遇一位有缘人,给它一份崭新的故事、不一样的结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