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第六章:后知后觉,空落缠身
谢灵离开的消息,起初在季行止的生活里,就像一颗石子投入深潭,并未激起多少波澜。
那天他依旧六点准时起床,洗漱、更衣、用早餐,随后坐在书房处理邮件。手机震动了一下,是陆衍发来的消息:“灵灵今天走了,你知道吗?”
季行止扫了一眼,放下手机继续看邮件。
大约三十秒后,他又拿起手机,敲了两个字:“走了?”
陆衍秒回:“对啊,今早的航班去伦敦,谢砚辞送她去的机场,你不知道?”
季行止放下手机,靠进椅背里。
他不知道。
没人特意告诉他。并非刻意隐瞒,而是谢灵走得太安静,安静到所有人似乎都默认,这件事不值得专程通知他。她出国的计划他早从谢砚辞那里听过,可具体日期、航班信息,他一概不知。
从前不是这样的。
从前谢灵的大小事,他永远是最先知晓的人之一。考了第一会兴冲冲跑来告诉他,和朋友吵架会找他吐槽,生病时谢砚辞也会第一时间给他打电话。她像一团热烈的小火苗,总在他生活的边缘蹦跳,怎么赶都赶不走。
现在,她不来了。
季行止在书房坐了片刻,起身去公司。
上午有并购案会议,下午要见三个合作方,晚上还得参加商会晚宴。他的日程表排得满满当当,精确到每十五分钟一个节点,所有事务都需他拍板,季氏这艘大船的每一块木板,都压在他肩上。
他像一台精密的机器,高速运转,没有停歇的间隙。
中午吃饭时,助理把餐盒放在桌上。打开一看,是清蒸鱼、炒青菜和一碗米饭,都是他常吃的。他拿起筷子吃了几口,忽然停住。
今天的青菜太老了。
谢灵以前总说他常去的餐厅不好吃,说自家阿姨做的菜才是天下第一,非要他尝尝。有一次她让人打包了满满一盒送到他办公室,每道菜都用保温袋裹着,打开时还冒着热气。食盒最上层压着张纸条,写着:“行止哥,要好好吃饭哦,不许饿着肚子工作。”
那张纸条他随手夹进文件夹,后来不知丢到了哪里。
季行止放下筷子,拿起手机翻到谢灵的微信头像。聊天记录停在两个月前,谢灵发了张自己画的画,问他好不好看。他只回了一个“嗯”。往上翻,几乎全是谢灵在说,他的回复不是“嗯”“好”“知道了”,偶尔多几个字都算例外。
他盯着那个头像看了几秒,退出了对话框。
“季总,下午两点的会议资料已经发您邮箱了。”助理的声音从门口传来。
“知道了。”季行止合上餐盒,重新打开电脑。
下午的会议开到四点半,比预计晚了半小时。他回到办公室,秘书端来一杯咖啡,他喝了一口,皱起眉。
“今天的咖啡换豆子了?”
秘书愣了一下:“没有,和平时一样的。”
季行止没再说话,放下咖啡杯继续看文件。
他的办公室在季氏大厦顶层,落地窗外是京城全景。以前谢灵偶尔会来公司找他,每次都要站在落地窗前感叹半天,说从这里看京城像一片乐高积木,还问他每天坐在这里不觉得闷吗。他当时只觉得她小孩子气,现在忽然发现,这办公室确实挺闷的。
不是风景不好,是太安静了。
没人在他耳边叽叽喳喳说个不停,没人把食盒放在桌上眼巴巴等他评价,没人在他加班到深夜时发消息说“行止哥你还没下班吗?我都准备睡了”。
他以前从不在意这些。
或者说,他以前根本没意识到这些的存在。
因为谢灵一直在他生活里,像空气一样自然,自然到他从未想过——如果有一天她不在了,会怎样。
而现在,她不在了。
季行止把椅子转向落地窗,望着外面的城市。六点,天色还没暗,夕阳把天空染成橘红色。他想起谢灵说过,伦敦的天总是灰蒙蒙的,她不知道自己能不能习惯。
他当时没回复这句话。
现在想回复,已经不知道该说什么了。
他想,也许她只是出去玩玩,过个一年半载就回来了。小公主闹点脾气罢了,在京圈待久了,总想出去看看外面的世界,等新鲜劲儿过了,自然就回来了。
到时候他让陆衍组织一场接风宴,大家聚在一起吃顿饭,一切就能回到从前。
季行止这样想着,重新将注意力投回工作。
接下来的日子,果然一切照旧。
季行止的生活没有丝毫变化。他依然每天六点准时起床,依然工作到深夜,依然在各个商务场合杀伐果断、雷厉风行。商界的人都说,季家这位年轻掌门人是铁铸的——永远冷静,永远精准,永远不会出错。
没人知道,他在深夜加完班后,会下意识地瞥一眼手机,想确认是否有消息发来。
没人知道,他偶尔路过商场橱窗,看到一只毛绒兔子时,会短暂地想起某个人。
没人知道,他偶尔听到别人喊“灵灵”这个称呼,会不自觉地抬头张望。
这些瞬间太短暂了,短到他自己都来不及捕捉,就被下一个会议、下一份合同、下一个商业决策彻底淹没。
季行止二十五岁的人生里,最重要的事是季氏集团。他从十九岁接手家族生意,六年时间将季氏的市值翻了两倍,吞并了三个竞争对手,把业务从国内拓展到了海外。他走的每一步都经过精密计算,每一个决定都关乎成千上万人的生计——他没有时间,也没有资格去想那些无关紧要的事。
谢灵出国这件事,在他看来,就是无关紧要的事之一。
至少当时的他,是这么认为的。
一个月后,京圈的发小们组织了一场聚会,是陆衍组的局。季行止到的时候,大家已经喝了一轮。他坐下来,宋辞给他倒了杯酒,几个人有一搭没一搭地闲聊着。
“谢灵那丫头在英国过得怎么样?有人知道吗?”有人随口问了一句。
姜玥正好也在,听到这话立刻抬起头:“好得很!吃得好、睡得好、学得也好,昨□□还跟我说,她设计的作品被老师拿到全班展览了,厉害吧?”她说这话时,语气里满是炫耀,仿佛谢灵的成绩是她自己的一样。
“那丫头从小就拔尖,去了国外肯定也差不了。”
“就是不知道什么时候回来,听说她可能要待好几年?”
姜玥耸了耸肩:“看她自己呗,想待多久就待多久,反正在哪儿都是咱们的小公主。”
众人笑了一阵,话题很快转到了别的事情上。
季行止坐在角落里,端着酒杯,始终没有说话。
陆衍坐到他旁边,轻轻碰了碰他的杯子:“想什么呢?”
“没什么。”季行止喝了一口酒。
陆衍看了他一眼,欲言又止,最后还是忍不住问:“你跟灵灵……她走之前找过你,你们聊什么了?”
季行止的手指在杯沿上顿了一下:“她说谢谢我。”
“谢谢?”陆衍愣了一下,“谢什么?”
“不知道。”季行止的语气很淡,“可能是谢我照顾过她吧。”
陆衍皱起眉头,总觉得哪里不对劲,却又说不出具体是哪里。他和谢灵也算从小一起长大,太了解那丫头的性子,以及她对季行止的心思。按照他的预判,谢灵出国前应该会大张旗鼓地跟季行止闹一场——哭着喊着问“你为什么不喜欢我”,然后季行止冷着脸说“我只把你当妹妹”,最后谢灵哭着跑开。这才是正常的剧本。
可现实是,什么都没有发生。
谢灵安安静静地来了,安安静静地说谢谢,又安安静静地走了。没有眼泪,没有闹腾,甚至没有任何多余的表情。
太平静了。
平静得有些不正常。
“你就没觉得,灵灵这次走,跟以前不太一样?”陆衍试探着问。
季行止看向他:“哪里不一样?”
陆衍张了张嘴,却发现自己说不出个所以然。对啊,哪里不一样?她不就是出了个国吗?又不是不回来了。季行止说得没错,兴许就是去玩玩,过阵子就回来了。
“算了算了,可能是我多想。”陆衍摆摆手,不再提这件事。
季行止也没有再想。
他又喝了两杯酒,和陆衍聊了几个项目的进展,到十点多便起身离开。走出会所大门时,外面的风很大,他站在门口等司机把车开过来,忽然听到身后有人喊了一声“灵灵”。
他回过头。
是两个女孩在说话,其中一个正唤着另一个,两人手挽着手,笑得格外开怀——看样子刚从隔壁酒吧出来。
季行止收回目光,坐进了车里。
司机问他目的地,他只说“回老宅”。
车子缓缓驶过那条熟悉的林荫道,经过那棵老槐树时,季行止无意识地朝那个方向瞥了一眼。树还是那棵树,路灯的光将它照得影影绰绰,和过去十几年一模一样。
可他忽然觉得,老槐树下好像少了点什么。
少了什么呢?
他一时说不清。
车子继续往前,驶入季家老宅的院门。季行止下车,走进客厅,管家迎上来问他是否用过晚餐。他应了声“吃了”,便径直上了楼,走进书房。
书房的布置和几个月前毫无二致。他在书桌前坐下,翻开桌上的文件夹,里面是最新项目的风险评估报告。翻到第三页时,一张泛黄的纸条从纸页间滑了出来。
季行止弯腰捡起。
纸条上是一行歪歪扭扭的字:“行止哥,要好好吃饭哦,不许饿着肚子工作。”
是谢灵的字迹。
他不记得这张纸条是什么时候夹进来的——或许是上次谢灵送食盒时随手放的,或许是他自己收起来后便再没动过。纸张已经有些发黄,但字迹依旧清晰,每个字都写得格外认真,连那个“哦”字的圆圈都画得圆圆的。
季行止盯着纸条,看了大概十秒钟。
然后将它重新夹回文件夹,合上本子,放到桌角,继续翻看那份风险评估报告。
那天晚上,他工作到凌晨一点,洗过澡后躺在床上,关了灯,盯着天花板。
房间里静得厉害,静得能听见自己的呼吸声。
他忽然想起一件事。
谢灵走的那天,他正在公司开会,讨论一个并购案的细节。那天的会议并不顺利,两个股东意见相左,他在中间斡旋了很久,最后用一个折中方案才把事情敲定。
他记得会议中场休息时,收到了陆衍的消息:“灵灵今天走了,你知道吗?”
他看了一眼消息,便放下了手机。
然后继续开会。
他没去送她。
甚至没给她发过一条消息。
季行止闭上眼睛,试图把这个念头从脑子里驱逐出去。他告诉自己,没什么好送的,不过是出个国而已,又不是不回来了。等她回来,一切都会和从前一样。
他翻了个身,强迫自己入睡。
窗外的夜风吹动树叶,发出沙沙的声响。
远处,谢家老宅的灯早就灭了。
这栋百年老宅里,少了一个人的脚步声,少了一个人的笑声,少了无数细碎、鲜活、专属于谢灵的声响。过去十八年里,这些声响像背景音乐般填满了房子的每一个角落,存在得太久,久到所有人都习以为常。
直到失去了,才后知后觉地发现——原来少了她的声音,这栋房子会这么安静。
但那是谢家人的感受。
对季行止来说,没什么区别。
谢灵在的时候,他没觉得热闹。
谢灵不在的时候,他也没觉得冷清。
他的世界一向如此:安静、理性、秩序井然,不需要任何多余的情绪来打扰。
至少,当时的他是这么认为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