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三章：校庆

十一月的最后一个周三，校庆的气息已经弥漫了整个校园。

主干道上挂起了彩旗，食堂门口贴出了校庆菜单，图书馆大厅布置了校史展板。空气中漂浮着一种节日的、怀旧的、又带点喧嚣的气氛，像一杯气泡过度的饮料，甜得有点躁动。

下午五点，顾临风坐在图书馆老位置，看着电脑屏幕上滚动的数据。这是过去一周图书馆阅览室的热环境和声学环境监测结果，他正在做最后的数据清洗和统计分析。屏幕上，温度和声压级的曲线平稳波动，符合预期模型，没有异常值。

但他的注意力无法集中。

窗外的喧哗声不时传来——是校庆筹备组的学生在练习舞蹈，音乐开得很大，鼓点一下下敲在空气里，透过图书馆的隔音玻璃，依然清晰可闻。顾临风皱了皱眉，从背包里拿出降噪耳机戴上。世界瞬间安静下来，只剩下自己呼吸的声音，和电脑风扇轻微的嗡鸣。

他重新看向屏幕，但视线却不由自主地飘向桌面一角。那里放着一张折起来的宣传单，是校庆晚会的节目单。不是他拿的，是今天中午在食堂，一个不认识的女生塞给他的。粉色的纸，上面印着“百年校庆·青春绽放”的字样，还有节目列表和演员照片。

其中一张照片是周景明。不是单人照，是建筑系学生会的合影，但他在中间，笑得很灿烂，露出整齐的牙齿。照片下面的标注是：“建筑学院学生会主席周景明携成员带来合唱《青春纪念册》”。

顾临风盯着那张照片看了三秒，然后折起来，放在桌角。他没有扔，但也没有再看。

他看了眼时间：五点零七分。离和周景明约定的讲座时间还有一小时四十三分钟。他们约了六点五十在建筑系馆门口见，然后一起去听那个建筑物理讲座。

他应该继续工作，完成数据分析，然后吃饭，然后去讲座。这是最优时间安排。

但他没有。他关掉了数据分析软件，打开了一个空白文档，手指悬在键盘上，停顿了几秒，然后开始打字：

扰动观察记录

日期：11月26日

时间：持续一周

观察对象：校庆筹备期间的校园社交系统

观察者：顾临风

他停顿了一下，然后继续：

扰动源：

1. 校庆活动筹备：频繁的会议、排练、宣传

2. 社交密度增加：外来校友、媒体、合作单位

3. 信息过载：海报、传单、公众号推送、群消息

对合作项目的影响：

1. 项目进度放缓：因合作方时间不可控

2. 沟通效率降低：消息异步，实时讨论减少

3. 不确定性增加：无法预测下一步协作时间

这次他没有删。他保存了文档，加密，放进一个名为“研究记录”的文件夹。然后他关掉电脑，开始收拾东西。

五点三十分，他离开图书馆，走向食堂。路上人很多，到处是拿着彩旗、抱着道具、穿着演出服的学生。有人差点撞到他，匆匆说了声“对不起”就跑开了。顾临风侧身让过，继续走，步伐稳定，目不斜视。

在二食堂，他点了惯常的套餐：一荤两素，米饭，免费的汤。他端着餐盘找座位，但今天食堂格外满，很多桌子被校庆筹备组的学生占据，摊开着各种图纸和名单。他绕了两圈，终于在一个角落找到空位，对面坐着一个女生，正在埋头看手机。

他坐下，安静地吃饭。饭吃到一半，对面的女生忽然抬起头，看着他，然后眼睛一亮。

“你是……物理系的顾临风吗？”

顾临风抬头。女生他不认识，齐肩短发，戴着眼镜，看起来很干练。

“我是建筑系宣传部的李薇。”女生主动介绍，指了指自己胸前的校庆工作证，“我们之前没见过，但我听周景明提起过你。你们在合作一个图书馆改造的项目，对吧？”

顾临风点点头。“是的。”

“太好了。”李薇放下手机，身体前倾，语气变得热切，“我们正在做校庆特辑，想找一些跨学科合作的案例。你和周景明的项目特别合适，一个是物理系学霸，一个是建筑系学生会长，一起做有意义的事情。我们可以做个专访，拍点工作照，在校庆公众号上推一篇……”

“抱歉，”顾临风打断她，声音平静但坚定，“我们的项目还在进行中，没有成果，不适合宣传。”

“不需要最终成果，过程也可以啊！”李薇不放弃，“你们怎么认识的，怎么合作的，遇到过什么困难，怎么解决的——这些故事读者会喜欢的。而且对你们也有好处，以后申请奖学金、评优，都有帮助。”

顾临风放下筷子。“我需要考虑。而且需要与合作方商量。”

“当然当然！”李薇立刻点头，“你和周景明商量一下。他肯定会同意的，这种宣传对他、对学生会有好处。而且……”她顿了顿，压低声音，“告诉你个内部消息，校团委在考虑评‘年度最佳跨学科团队’，你们这个项目很有竞争力。如果有媒体报道加持，胜算更大。”

顾临风没有说话。他只是看着李薇，看着那张热情洋溢的脸，看着那双充满期待的眼睛。他在分析这些话里的信息：宣传效益、评奖概率、周景明的可能反应。

“我会考虑。”他重复道，然后端起餐盘，“我吃完了，先走了。”

“好好好，你慢慢考虑。”李薇也站起来，递过来一张名片，“这是我的联系方式，想好了随时找我。对了，今晚的讲座你也去吧？周景明说你也会来。”

顾临风接过名片，看了一眼：李薇，建筑学院宣传部副部长，电话，微信二维码。

“嗯。”他说。

“那晚上见！我可能也会去，拍点讲座花絮。”李薇挥挥手，端着没吃完的饭走向另一桌——那里坐着一群同样挂着工作证的学生。

顾临风走出食堂。天色已经暗了，路灯亮起，校庆的彩灯也开始闪烁，在暮色中明明灭灭，像是某种信号。

他走向物理实验楼。原本的计划是去实验室处理一些数据，但走到楼下时，他停下了。他抬头看着四楼408室的窗户，灯暗着。他通常在这个时间去实验室，但今天，他不想去。
他转身，走向第三教学楼的天台。

天台的锁还是坏的，一推就开。但是今晚不同的是，天台上有人。

不是周景明。是一个女生，背对着他，站在栏杆边，低头看着手机。她穿着浅色的外套，长发披肩，夜风吹起她的发梢。听到开门声，她转过身来。

顾临风认出了她。校电视台的新闻主播，经常在校园新闻里出现，很漂亮，很有气质。她好像叫林悦，新闻系的。

林悦看见他，也愣了一下，然后笑了，笑得很得体，很职业。

“抱歉，我是不是占了你的地方？”她的声音很好听，标准的播音腔，“我在等朋友，他说这里安静，适合说话。”

“没关系。”顾临风说，但没有离开。他走到栏杆的另一边，离她大概五米远，看着远处的校园灯火。

沉默。只有风声，和远处隐约的音乐声。

“你常来这里？”林悦问，语气友好，像在采访。

“偶尔。”

“看星星？”

“嗯。

“今晚星星不错。”林悦抬头看天，“虽然城市光污染严重，但还能看到几颗亮的。”

顾临风也抬头。确实，天上有几颗星，在霓虹灯的映衬下，顽强地亮着。

“你是物理系的吧？”林悦又说，“我好像在实验室见过你。”

“可能。”

“我在做校庆特别节目，采访各个学院的优秀学生。”林悦自然地进入工作状态，“物理系我还没找到合适的人选。你愿意聊聊吗？关于物理，关于科研，关于大学生活。”

“我不擅长采访。”顾临风说，目光依然看着远处。

“没关系，我们可以随便聊聊，就当交个朋友。”林悦走近了几步，但依然保持着礼貌的距离，“我听说你和周景明在合作一个项目。周景明是我的高中同学，我们很熟。”

顾临风终于转过头，看向她。夜色中，林悦的脸在远处灯光的映照下，轮廓柔和，眼睛很亮。

“你们是高中同学？”

“嗯，同班三年。他是班长，我是学习委员。”林悦笑了，笑容里有些怀念，“那时候他就很活跃，组织各种活动，人缘特别好。没想到大学又考到一起，他还是这么厉害，当学生会主席，做什么都像模像样。”

顾临风没有说话。他重新看向远处，看着建筑系馆的方向。那里灯火通明，很多人进进出出，大概是在为晚上的讲座做准备。

“他最近特别忙。”林悦继续说，语气自然得像在和老朋友聊天，“校庆的事情一大堆，学生会的事情，自己专业的事情，还有你们的合作项目。我昨天碰见他，他眼睛都是红的，肯定又熬夜了。”

顾临风想起，最近三次和周景明的晚间讨论，有两次周景明看起来确实很疲惫，话比平时少，咖啡喝得比平时多。但他没说，顾临风也没问。

“你应该劝他多休息。”林悦说，声音里有关切，“他这人总是这样，什么事都想做好，结果把自己累垮。高中时就有一次，为了准备元旦晚会，连续三天没怎么睡，最后发烧住院了。”

顾临风的手指在栏杆上轻轻敲击。一下，两下，三下。节奏稳定，没有情绪。

“你为什么告诉我这些？”他问。

林悦愣了一下，然后笑了。“没什么，就是闲聊。你是他现在的重要合作伙伴嘛，多了解他一点，合作起来也顺利。而且……”她顿了顿，声音低了一些，“而且我觉得你和他挺像的。”

顾临风转头看她。

“都很认真，都很专注，都对自己做的事情投入全部。”林悦说，目光真诚，“虽然你看起来比较安静，他是那种热闹的人。但内核很像，都是那种……认定一件事就会做到极致的人。”

顾临风沉默。他不太确定“内核很像”是什么意思，也不太确定林悦说这些话的意图。是单纯的闲聊？是替老同学说话？还是有别的目的？

“抱歉，我来晚了。”一个声音从门口传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