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六章：答辩
十二月初，寒流南下，一夜之间气温骤降了十度。
图书馆阅览室的老问题在寒冷中暴露无遗：西墙的冷桥效应让那个角落的温度比房间中心低了五度，坐在那里的学生要么裹紧外套，要么搬去别处。顾临风和周景明收集了一个月的数据，终于到了最后的汇总分析阶段。
决赛答辩定在十二月的第三个周六，在北京。他们的方案入围了全国大学生绿色建筑优化竞赛的终评，是唯一一个本科组跨专业团队。从知道入围到准备答辩，只剩两周时间。
“我们必须压缩到十分钟。”周景明盯着投影仪屏幕上的计时器，第七次排练，“提问环节五分钟，一共十五分钟。超时会被打断。”
顾临风站在模拟讲台的位置，手里拿着激光笔。他们已经连续三天在晚上十点后使用这间空教室排练，因为白天教室都满。此刻是晚上十一点二十，教学楼即将锁门。
“从问题陈述到解决方案，我们用了九分四十七秒。”顾临风看了眼手中的计时器，“但你的语速比平时快百分之十五，紧张时会更快。现场可能会更紧张，建议预留缓冲时间。”
“那就再精简。”周景明在笔记本电脑上调整PPT，删掉一页过渡页，“这页可以不要，直接从数据分析跳到优化策略。”
“但那个过渡解释了为什么传统方法无效。”
“我们可以口头带过。”周景明说，手指在触摸板上快速滑动，“还有这里，构造详图的动画可以加快，反正评审都是专家，一看就懂。”
顾临风没有反驳。他知道周景明是对的——答辩是表演，是说服，不是教学。必须用最直接的方式呈现核心价值。但他还是说：“构造节点的那页，我想保留完整展示。那是我们翻译工作的最好例证。”
周景明抬起头，看着他，然后笑了。“好，那页保留。我们压缩其他地方。”
他们又开始新一轮排练。顾临风负责技术部分：问题建模、数据分析、模拟验证。周景明负责设计部分：现状分析、优化策略、实施建议。两人交替讲解，衔接必须自然，像一场双人舞。
第十次排练结束时，时间是晚上十一点四十八分。教学楼保安已经开始巡楼，手电筒的光在走廊里扫过。
“今天就到这里吧。”周景明保存文件，合上电脑。他的声音有些沙哑，连续说话让喉咙不舒服。
顾临风从背包里拿出一瓶水递给他。“喝点水。”
“谢谢。”周景明接过，喝了一大口，然后长长地呼出一口气，“还有一周。你觉得我们能行吗？”
“方案本身是完整的。”顾临风说，一边收拾东西，“逻辑自洽，数据充分，创新性明确。胜算取决于其他团队的水平和评审的偏好，这两者我们无法控制。”
“真是标准的顾临风式回答。”周景明笑了，摇摇头，“就不能说点‘我们肯定能赢’之类的？”
“那不是事实陈述，是愿望表达。”顾临风背上背包，“事实是，我们有竞争力，但结果不确定。”
“好吧，事实先生。”周景明也背起包，关掉教室的灯。他们走出教室，走廊里很暗，只有安全出口的绿光幽幽地亮着。
楼梯间的声控灯坏了，他们用手机照明下楼。脚步声在空旷的教学楼里回响，一声，又一声，像某种节奏。
“对了，”走到二楼时，周景明忽然说，“去北京的车票和酒店，我已经订好了。周五下午的高铁，周日早上回来。酒店订了标间，两晚。你看行吗？”
顾临风点点头。“费用怎么算？”
“学校有差旅补贴，但不多。差额我出，毕竟是我主张参赛的。”
“AA。”顾临风说，“我的那部分，比赛后给你。”
周景明想说什么，但看了看顾临风的表情，改口了：“行，听你的。”
他们走到一楼大厅。保安大叔在锁门，看见他们，点点头：“又是你们，最近老这么晚。”
“抱歉，准备比赛。”周景明笑着说。
“比赛好啊，拿个奖回来。”大叔摆摆手，“快走吧，要锁门了。”
他们走出教学楼。寒风立刻扑面而来，刺骨的冷。周景明打了个寒颤，把外套拉链拉到顶。顾临风也拉紧了衣领。
“你穿太少了。”周景明看了他一眼，“这件外套不保暖。”
“还好。”顾临风说，但手指已经冻得有些僵硬。
“等一下。”周景明停下脚步，从自己背包里拿出一条围巾——深灰色的，羊毛的，看起来很柔软。“给，先戴着。我还有一条在宿舍。”
顾临风看着那条围巾，没有接。
“拿着啊，冻感冒了还怎么比赛？”周景明直接把围巾塞到他手里，“放心，干净的，我洗过了。”
围巾还带着周景明背包里的温度，和一点淡淡的、属于周景明的味道。顾临风迟疑了一下，然后围在脖子上。羊毛很软，很暖，隔绝了寒风。
“谢谢。”他说。
“不客气。”周景明笑了，然后继续往前走，“对了，答辩那天穿什么？你有正装吗？”
“没有。”
“我有一套，但你可能穿不了，我比你高。”周景明思考着，“要不我借你一套？我室友有一套新的，还没穿过，他和你身材差不多。”
顾临风本想拒绝，但想到比赛需要正式着装，而自己确实没有。买一套不划算，穿的机会少。
“好。麻烦你了。”
“不麻烦。明天我带给你试试。”周景明说，然后看了看时间，“快十二点了，你饿不饿？食堂应该还有夜宵。”
顾临风确实饿了。高强度思考消耗了大量能量，胃里空空的。
“有点。”
“那去食堂，我请你吃馄饨。”周景明加快脚步，“快点，晚了就关门了。”
他们小跑着冲向食堂。夜晚的校园很安静，路灯将他们的影子投在地上，拉长又缩短。寒风呼啸，但顾临风脖子上的围巾很暖，一直暖到心里。
食堂里人不多，夜宵窗口还亮着灯。他们要了两碗馄饨，在靠窗的位置坐下。热气腾腾的馄饨端上来，白雾袅袅升起，在冰冷的空气中散开。
“好暖。”周景明捧着碗，手贴着碗壁取暖。
顾临风用勺子舀起一个馄饨，吹了吹，送进嘴里。热汤下肚，整个人都暖和起来。他安静地吃着，偶尔抬头看看窗外。夜色深沉，远处宿舍楼的灯火渐次熄灭，一天又结束了。
“紧张吗？”周景明忽然问。
顾临风抬起头。“什么？”
“比赛。去北京，面对评审，十五分钟决定几个月的努力。”周景明用勺子搅着碗里的馄饨，“我有点紧张。不是怕讲不好，是怕……怕辜负。”
“辜负什么？”
“辜负这个项目，辜负你的计算，辜负我们建起来的那座桥。”周景明说，声音很轻，“如果输了，好像就证明我们的翻译是错的，我们的方法是无效的。”
顾临风放下勺子。他认真地看着周景明，然后说：
“输赢是概率事件，不是价值判断。我们的方案是有效的，数据可以证明。比赛结果只代表在特定时间、特定评审、特定竞争环境中的相对评价，不代表方案本身的优劣。”
周景明看着他，看了好几秒，然后笑了，笑得有些无奈，又有些释然。
“你真理性。理性得让人嫉妒。”
“理性只是工具。”顾临风说，“工具本身没有好坏，看怎么用。我们用理性建立了方案，但不能用理性绑架结果。那会让工具变成枷锁。”
周景明愣住了。他盯着顾临风，眼睛微微睁大，像是第一次认识这个人。然后他说：
“你从哪里学来的这些话？”
顾临风想了想。“不知道。可能是从书里，可能是从观察里，可能是……”他顿了顿，“可能是从我们的合作里。物理是理性的，建筑是感性的。但合作需要两者结合，需要理性和感性的对话。在对话中，我学到了一些东西。”
“学到了什么？”
顾临风沉默了几秒，似乎在组织语言。“学到了理性有边界，感性有逻辑。学到了翻译不是单向的，是双向的。学到了……”他停顿了一下，“学到了有时候，最好的方案不是最优解，是最合适的解。而合适，需要理性和感性一起判断。”
周景明没有说话。他只是看着顾临风，眼神里有惊讶，有欣赏，还有一些顾临风读不懂的情绪。然后他低下头，继续吃馄饨，但嘴角带着笑。
“你变了。”他忽然说。
“有吗？”
“有。变得更……完整了。更像一个人，而不是一台计算机。”
顾临风思考着这句话。他从来不觉得自己是计算机，但确实，过去他更倾向于用计算和逻辑处理一切。现在，他开始理解有些东西无法计算，但依然重要。
“你也是。”顾临风说。
“我？”
“你变得更严谨了。以前你的设计靠直觉，现在你会用数据支撑直觉。你的图纸上开始有公式，你的模型里开始有计算。”
周景明笑了。“那是因为有你。你让我看到了直觉背后的规律，让我明白了美可以建立在理性之上，而不是与之对立。”
两人对视。食堂的灯光是暖黄色的，照在彼此脸上，映在彼此眼睛里。窗外是寒冷的夜，窗内是温暖的馄饨，和对坐的两个人。
“快吃吧，要凉了。”周景明说。
吃完后，周景明去还碗，顾临风拿出手机，查看邮件。有一封新邮件，是比赛组委会发来的，确认答辩时间和地点，还有评审名单。
“评审名单出来了。”顾临风说，等周景明回来，“五个评审，三个建筑背景，一个物理背景，一个环境工程背景。”
周景明接过手机看。“阵容很强。那个物理背景的评审，是清华的李教授，我看过他的论文，很厉害。环境工程的王教授，是住建部的专家，标准的实际派。建筑背景的三位，两位是知名建筑师，一位是建筑物理专家。”
“我们需要调整侧重点。”顾临风说，“面对多元背景的评审，既要展示技术深度，也要体现设计价值，还要强调可行性。”
“对。所以我们的演示结构是对的：问题-方法-方案-价值。但可能需要微调语言，针对不同评审的专长。”
周景明拿出笔记本，开始记，“物理评审，多讲模型和方法。建筑评审，多讲设计和空间。工程评审，多讲实施和成本。”
“我们可以准备几页备用页，根据评审的反应，灵活切入。”顾临风说。
“好主意。明天我做几个简化版的图，你准备几个深入的数据表，需要时快速调出。”
他们又进入了工作状态，在食堂的餐桌上，用纸巾当草稿纸，画着演示结构，讨论着可能的问题和回答。
食堂阿姨开始打扫卫生，拖把在瓷砖地上摩擦，发出规律的声音。
“走吧，阿姨要关门了。”周景明收起笔记本。
他们走出食堂。寒风更烈了，吹得树枝摇晃。顾临风把围巾又裹紧了一些，羊毛的温暖包裹着脖颈。
“明天下午三点，老地方，最后一遍完整排练。”周景明说，“然后周五上午我去取正装给你试，下午出发去高铁站。”
“好。”顾临风点头。
走到岔路口，一个往东去物理系宿舍，一个往西去建筑系宿舍。他们停下脚步。
“那……明天见。”周景明说。“明天见。”顾临风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