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一章：你想不想来杭州
第二天，周景明发来了数据。不是很专业，是现场手量的：墙厚，开间尺寸，门窗位置，还有几张歪斜度的估计照片。但顾临风能理解，现场条件有限，能测到这些已经不错了。
他用了一个下午建立初步模型，输入参数，运行分析。结果不出所料：承重墙严重老化，部分墙体受压超限，必须加固。他列出了三种方案，从最贵的钢框架整体加固，到最便宜的局部修补，并估算了造价和工期。
晚上，他把结果发给周景明。周景明很快打来电话——这是暑假以来他们第一次通电话。
“阿临，你太厉害了！”周景明的声音有些激动，背景音里有工地的嘈杂声，“我爸看了你的分析，说很专业，比他们公司的年轻工程师做得还好。特别是那个局部加固方案，既省钱，又有效，业主应该能接受。”
“只是初步分析。如果需要施工，要做更详细的检测和计算。”顾临风说，声音平静，但心里有一丝满足感。
“知道知道。但你已经给了我们方向。谢谢，真的。”周景明顿了顿，声音低了一些，“你吃饭了吗？”
“吃了。”
“吃的什么？”
“食堂套餐。”
“一个人？”
“嗯。”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然后周景明说：“杭州今天下雨了，凉快了一些。工地停工，我在家整理图纸。你家教顺利吗？”
“顺利。学生很认真。”
“那就好。”周景明说，然后又是一阵沉默。只有电话里微弱的电流声，和远处隐约的电视声。
“阿临，”周景明忽然说，声音很轻，“你想不想来杭州？”
顾临风愣住了。他没有预料到这个问题。
“我……”他不知该怎么回答。
“我是说，如果你暑假有空，如果你愿意的话。”周景明的语速加快了，像是在解释，“杭州有好多建筑可以看，有老房子，有新建筑，有王澍的作品，有好多值得研究的东西。而且，你可以实地看看这个项目，你的分析用在实际项目中，会更有意思。
还有，我可以带你玩，虽然我也不是特别熟，但至少可以当导游……”
他停住了，像是在等顾临风的反应。
顾临风的大脑在快速运转。去杭州，意味着打乱暑假计划，意味着额外的开销，意味着进入一个完全陌生的环境和社交圈。但另一方面，能实地看建筑，能看到自己的分析被应用，能和周景明一起工作——这些都有吸引力。
“我需要考虑。”顾临风最终说，“家教有合同，不能随便中断。而且，路费和生活费……”
“路费我出！”周景明立刻说，“不，我是说，可以算出差，项目报销。生活费你不用担心，住我家，有客房，很方便。家教的话……你可以远程？或者，杭州这边也有需要家教的学生，我可以帮你问。”
顾临风沉默。周景明的提议很真诚，也很诱人。但他需要理性评估。
“给我两天时间。”他说，“我要调整计划，要计算费用，要和家教学生商量。”
“好，没问题。”周景明的声音里有一丝期待，“你慢慢考虑，不着急。无论你决定来不来都没关系。”
“嗯。”
“那……你先忙。我等你消息。”
“好。”
挂掉电话，顾临风坐在桌前，看着电脑屏幕上那个老房子的结构模型。模型还在旋转，展示着各个角度。砖墙的纹理，倾斜的轮廓，需要加固的部位用红色标注。
杭州。西湖。老房子。周景明的家。
这些词在脑海里盘旋，组合成各种可能的场景。他打开一个新的Excel表格，开始计算：路费，预计停留时间，可能的收入损失，可能的收获。他列了一个利弊分析表，给每个因素分配权重，打分。
理性计算的结果是：去杭州的净收益是正的。能学到东西，能看到实际项目，能和周景明继续合作。代价是打乱计划，增加不确定性，进入陌生环境。
但理性计算无法量化一些东西：比如和一个人一起看建筑是什么感觉，比如在一个陌生城市的夏天会有什么经历，比如看到自己的分析被实际应用会有什么感受。
他关掉Excel，打开和周景明的聊天窗口。最后一条消息是周景明发的：“我等你消息。”
他打字：
我需要先完成这两个星期的家教。学生已经付了费用，不能中断。
两周后，如果学生不需要加课，我可以去杭州。停留一周左右。
路费我会自己出。住宿费可以按市场价付给你。
点击发送。然后他补充：
如果这些条件可以接受，我就开始调整计划。
几分钟后，周景明回复，是一串感叹号，然后说：
可以！完全没问题！路费不用你出，真的，算项目调研。住宿更不用说，我家有空房，你不来也是空着。两周后正好，那时项目进入关键阶段，你可以看到实际施工！
然后又是一条：
阿临，谢谢你愿意考虑。真的。
顾临风看着这些消息。他能感觉到周景明的兴奋，那种透过文字传递过来的、真实的、温暖的兴奋。这种兴奋感染了他，让他也感到一种轻微的、奇特的愉悦。
好。那两周后联系，确定具体时间。
好！我等你！
对话结束。顾临风放下手机，走到窗边。窗外，校园的夜晚很安静，路灯在梧桐叶间投下斑驳的光影。远处，有留校的学生在打篮球，篮球撞击地面的声音规律地传来，像心跳。
他看向第三教学楼的方向。天台上，那把绿色的椅子还在夜色中等待着。等待着有人来坐，等待着有人来看星星，等待着暑假过去，等待着新的学期，新的对话，新的合作。
而两周后，他会去杭州。会看到西湖，看到老房子，看到周景明生活的城市，看到他画在图纸上的世界变成现实。
这个想法，让他感到一种陌生的、但并非不快的悸动。像平静的湖面投入一颗石子，涟漪一圈圈荡开，搅动了原本的秩序，但也带来了新的、动态的、活生生的图案。
他回到桌前，打开日历，在两周后的那一天，用红笔圈了一个圈。在旁边，他写了一个字：
杭
然后他合上日历，关灯，上床。
黑暗中，他想着杭州，想着老房子，想着结构加固，想着周景明在电话里兴奋的声音。想着那把绿色的椅子，在夜色中，在星空下，安静地等待着。
等待的时间，开始倒计时。